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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可以先看看,如果覺得合適,就拿它作為我們第一次合作的嘗試。”
等周烸一行人離開約莫一個鐘頭後,顏維明和陳恏正準備出門——晚上約了和湘南衛視的人在那家三星酒店吃飯。
門鈴就在這時響了。
顏維明拉開門,看見將春明站在外面,便側身讓人進來。
反正遲早也要拉姑蘇衛視和滬城衛視進來,現在說開也一樣。
下午談得很順,那部《浪漫滿屋》的故事底子足夠紮實,放在當下的國產都市愛情劇裡,完全能拉開差距。
周烸和丁洋國翻完劇本,臉上都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雙方已經說定,等顏維明回到燕京就正式和湘南衛視籤合同。
拍攝資金各出一半,導演由湘南衛視安排,演員人選共同商量。
成片之後,國內播出的收益五五分成,海外部分則是七三開。
至於版權,則始終握在風華影視公司手裡。
和湘南衛視這邊敲定了,接下來自然得跟姑蘇衛視和滬城衛視通氣。
顏維明倒了杯水,將周烸他們的來意和合作框架簡單說了一遍。
將春明先是怔了怔,隨即神色凝重起來。
他沉默片刻,抬起眼。”李導的意思……是也想和我們姑蘇衛視有更深的合作?”
“有些比較輕量的愛情劇,用不著我親自拍。
我時間有限,你們姑蘇衛視難道沒考慮過自己製作嗎?”
湘南衛視早就開始自制劇了。
別說他們,就連南贛、南粵,甚至燕京衛視都有過自制劇——那部《編輯部的故事》不就是燕京電視臺弄出來的麼?姑蘇衛視不缺資金,只是以往沒往這個方向多想。
“我提供劇本,你們找導演。
演員人選我們可以一起商量。
資金到位了,其實沒那麼複雜。”
將春明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
窗外暮色漸漸滲進來,房間裡的光線暗了一層。
他忽然覺得,這個提議聽起來,似乎真的可行。
十九層包廂的窗玻璃映著城市流動的燈火。
圓桌邊幾張年輕的面孔被水晶吊燈照得格外清晰,偶爾有端著瓷盤的身影悄聲進出,目光總忍不住在那幾個格外醒目的男女身上多停留片刻。
這裡是新錦江,席間坐著即將開拍的那部古裝劇的重要角色——從主演到編劇都在。
空氣裡浮著菜餚的熱氣與低語聲。
“他已經答應我了,往後有合適的本子,會先想到我。”
說話的男人笑起來牙齒很白,語氣裡帶著一種慣有的、讓人容易信服的爽朗。
周圍幾張臉立刻轉向他,眼神裡混著驚訝與隱約的羨慕。
誰不想和那位正炙手可熱的導演搭上線呢?近來那部在兩個臺同時播出的愛情劇,每晚都在收割觀眾的嘆息;照這個勢頭下去,收官時的數字恐怕不會低於去年那部轟動一時的民國恩怨故事。
坐在主位的中年女人一直沒怎麼開口。
她聽著桌上的交談,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杯沿。
上一部作品沒能複製曾經的輝煌,幾個一手捧紅的演員也婉拒了再度合作。
但這反而激起了她骨子裡的那股勁——她偏要再弄出一部讓人無法忽視的戲來。
這次選的人她挺滿意。
無論是眉眼靈動的姑娘,還是笑容英氣的男孩,都符合她心裡對“角色”
的想象。
他們珍惜這個機會,氣氛自然比預想中融洽。
話題不知不覺又繞回了眼下正熱播的那部劇。
她也一集不落地看了。
失憶、誤解、家庭阻撓、多角糾纏……那些熟悉的橋段讓她幾乎感到一種親切。
但導演顯然不止於此——竟還添了疑似血緣的懸念。
這層設計讓她當時在電視機前輕輕“啊”
了一聲,心底泛起一絲奇妙的讚許。
能在延續那種濃烈戲劇衝突的同時,揉進新的刺痛感,確實需要幾分膽色和巧思。
內地這麼大,總會冒出些讓人意外的人物。
“我明天就回金陵。”
席間另一端,一個一直安靜用餐的男人擦了擦嘴,朝身旁的人低聲說,“得和上面通個氣,儘快定下來。”
對方點點頭,沒多話。
女人收回思緒,目光掃過滿桌生動的臉龐。
窗外夜色正濃,玻璃上隱約映出她自己不甚清晰的倒影。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經微涼的茶水。
總有一天,那些轉身離開的人,那些搖頭不看的人,都會重新記住她的名字。
她輕輕放下了杯子。
秦瀾的目光裡有甚麼東西亮了起來,在她眼中,那個身高一米七五的男人彷彿被無形的尺子拉長了一截。
旁邊的女人聽見了,心思也跟著動了動。
既然那個人能與顏維明合作,她為甚麼不能呢?那部叫《冬季戀歌》的戲裡,關於疑似兄妹的設定就格外抓人。
那位李導演手裡,會不會還藏著類似的好東西?
她正在籌備的續集,說到底還是在舊套路里打轉。
她對自己向來有信心,卻也渴望著一點新鮮的血液。
“你現在能給他打個電話嗎?”
她轉向那個男人,聲音裡帶著不容回絕的意味,“我想和他談談。”
男人怔住了。
剛才那些話不過是隨口吹噓,再說下去恐怕就要露餡。
可週圍這麼多雙眼睛看著,他怎麼能說不行?
“好,我這就打。”
電話很快接通了,聽筒裡傳來對方清晰的聲音,這讓男人暗自鬆了口氣。
幾句寒暄,祝賀了對方新劇的好成績,他便順勢將手機遞了過去。
“李導,我很欣賞你的作品,”
女人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了過去,“有幾處安排真是巧妙,讓人忍不住叫好。
有沒有興趣來幫我寫下一部戲的劇本?我們可以一起合作。”
旁邊豎著耳朵聽的人們頓時露出了驚訝又興奮的神色。
南北兩位最擅長編織情感糾葛的人若是聯手,那場面簡直不敢想象。
電話那頭似乎婉拒了。
女人又說了許多客氣話,語氣放得更低了些,終於,對方像是被說動了,給出了一個建議。
“可以加入一個異域來客。
那個時代,海上航線已經貫通世界。
安排一位來自遙遠國度的年輕貴族,讓他也捲入那場多角的情感漩渦裡,或許會很有意思。”
通話結束了。
女人卻還握著那部手機,忘了將它歸還原主。
她靜靜地坐了五分鐘,忽然抬手拍了一下桌面。
“妙啊!”
她眼中光彩大盛,“異國的貴族,原有的幾位年輕人,四重糾葛……這個角度從來沒人用過。
不愧是顏維明,想法果然獨到。”
她一下子坐不住了,恨不能立刻回去修改那些已經寫好的稿子。
周圍的演員們將對話聽得清清楚楚,面面相覷,都有些發懵。
加一個外國人?會不會太離奇了?原本的糾纏已經夠複雜了,還要再添上一位遠道而來的角色?
但既然是她說了可行,那便一定可行。
“這個主意真好。”
眾人紛紛開口附和。
“好!”
她站起身,語氣裡充滿了決心,“今晚我就動筆。
一定要寫出最曲折、最動人的故事。”
***
秋風一陣緊過一陣,卷著涼意撲在臉上。
上午的天光被雲層捂得有些發灰,街道上的行人不由得裹緊了外套。
趙楊站在路邊,看著車流發呆,心裡揣著一個解不開的結。
辦公室的窗戶半敞著,遠處街道的喧囂被過濾成模糊的背景音。
兩張沙發相對擺放,顏維明向後靠著皮質椅背,目光落在對面那個坐姿略顯緊繃的年輕人身上。
趙楊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膝蓋處的布料。
他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十分鐘,此刻卻覺得喉嚨發乾。
桌上兩杯茶水早已沒了熱氣,白色的瓷杯邊緣印著半個淺淡的唇印。
“有話直說。”
顏維明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不高,卻讓空氣的流動重新清晰起來。
年輕人抬起眼睛。
他想起昨天路過商場時,巨幅廣告牌上自己的臉在霓虹燈下反著光。
那些笑容是事先練習過角度的,衣服是品牌方指定的,連抬手的方向都有要求。
收工後他對著鏡子看了很久,竟覺得那張臉有些陌生。
“拍完《冬季戀歌》之後……”
趙楊的語速很慢,像在試探冰面的厚度,“我原本計劃休息一陣。”
顏維明沒有接話,只是將視線轉向窗外。
樓下有工人在搬運建材,深灰色的水泥袋壓彎了他們的脊背。
其中一個人停下來抹汗,仰頭喝了半瓶水,喉結劇烈地滾動。
“但現在每天睜開眼就是拍攝棚,燈光打得人頭暈。”
趙楊繼續說下去,聲音裡壓著某種東西,“經紀人遞來的合約堆在桌上,數字越來越大。
可夜裡睡不著的時候,我總聽見有個聲音在問——你現在還算個演員嗎?”
風從視窗鑽進來,掀動了桌角的檔案紙頁。
顏維明伸手按住那些紙,指尖觸到油墨微微凸起的質感。
他想起前天簽下的三份協議,鋼筆劃過紙張時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春蠶啃食桑葉。
湘南、滬城、姑蘇,三個地名在條款間跳躍,最終凝固成具有法律效力的印章紅痕。
“你見過工地上的水泥工嗎?”
顏維明忽然問。
趙楊怔了怔。
“他們背上扛著的不是水泥。”
顏維明轉回視線,茶水的涼意透過瓷杯傳到掌心,“是老家孩子的學費,是父母藥費的單子,是妻子等著匯款的存摺號碼。
他們不敢停,因為一停,某個地方的生活就會斷掉。”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遠處隱約傳來打樁機有節奏的悶響,咚,咚,咚,像巨大的心跳。
顏維明身體前傾,手肘支在桌沿。
他記得另一個時空裡,某個憑藉類似劇集紅遍亞洲的演員。
那人的日程表精確到分鐘,三年裡真正站在鏡頭前演戲的時間,加起來不到兩百天。
其餘的日子被機場貴賓室、廣告拍攝棚和品牌活動填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