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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8章 第566章

2026-05-08 作者:悟桐書

3

他右側坐著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眉頭擰得很緊,面前的筆記本攤開著,卻一個字也沒寫。

這已經是他們連續第二個晚上坐在這裡了。

看同一部劇,分析每一個鏡頭,每一句臺詞。

空氣裡有種沉悶的焦躁,像窗外積壓的雲層。

劇集片尾曲響起時,有人輕輕吐了口氣。

周烸終於動了動,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說說吧。”

他的聲音不高,在雨聲襯托下顯得有些乾澀。

最先開口的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他推了推鏡框,翻著記得密密麻麻的本子:“節奏把控很特別。

衝突不靠激烈爭吵,都在細節裡,一個眼神,一個轉身……觀眾得自己品。”

“音樂。”

另一個女聲接上,“插曲出現的時機每次都卡在情緒點上,不搶戲,但少了它,味道就淡一半。”

“服裝和場景太講究了。

雪景不是背景,是第三個主角。

冷色調的畫面,反而把那種……剋制的情感烘托得更濃。”

發言斷斷續續,每個人都在試圖抓住那縷看不見卻感受得到的東西。

坐在周烸旁邊的男人終於清了清嗓子,聲音粗糲:“核心還是人。

男女主角之間那種拉扯,明明在意得要命,面上卻雲淡風輕。

觀眾,尤其是女性觀眾,吃這一套。

她們不是在追劇情,是在代入那種心癢難耐的感覺。”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我們以前的套路,太直給了。

喜歡就大喊大叫,誤會就摔門出走。

人家這個……”

他朝電視揚了揚下巴,“是隔著玻璃呵氣,畫一顆心,再看著它慢慢消失。”

會議室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雨聲不知疲倦。

周烸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窗外漆黑的雨夜上。

他知道那些沒被說出來的數字——對面電視臺的廣告價碼已經翻著跟頭往上竄,贊助商的眼睛都盯著那邊。

而他們自己手裡握著的合同,相比之下顯得單薄又刺眼。

壓力像潮溼的空氣,浸透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這不是一次普通的學習,這是一次迫不得已的尋找,尋找一條能走出去的新路。

* * *

幾天前的探訪,氣氛全然不同。

劉若瑛原本提著心。

面對一位風頭正勁的導演,她這樣的小角色,早已習慣了被忽視或是指點。

可實際接觸下來,對方既沒有擺出居高臨下的姿態,也沒有刻意顯得平易近人,就是一種自然而然的隨意。

這讓她緊繃的神經鬆了下來。

“您跟我遇到過的導演都不太一樣。”

她話裡帶著南方口音特有的軟糯,“沒那麼多架子,讓人挺放鬆的。”

顏維明只是聽著,嘴角有點笑意,既沒順勢自誇,也沒刻意謙虛。

又聊了幾句閒話,他便帶著陳恏告辭了。

車子駛入街道,陳恏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忽然開口:“你對那位臺島來的女士印象很好?”

她記得顏丹辰,那是種明晃晃、讓人無法否認的好看。

但剛才那位……她回想了一下,相貌尋常,身段也尋常。

“朋友間的閒聊而已。”

顏維明回答得很平淡。

他目光看著前方路況,語氣裡聽不出甚麼波瀾。

欣賞和別的念頭,他分得很清楚。

就像欣賞某些演員在銀幕上的光華,僅僅是止步於欣賞。

他自認還沒到那種見著誰都覺得不同的地步。

陳恏不再說話,車內恢復了安靜。

那張臉稜角分明,肩寬背厚的身形幾乎佔滿了半張沙發。

電視螢幕的冷光映在他專注的眼底,讓他看起來像個初次走進課堂的孩童。

丁洋國——日後那部《一起來看雷陣雨》的執導者——此刻正屏住呼吸。

他來自海峽對岸。

早年在那邊的片場裡摸爬滾打,替人設計拳腳,偶爾也自己上場。

後來不知怎的,渡了海,名帖上的頭銜就換成了“導演”

第一部戲便是趙燕子與蘇友朋搭檔的《老房有喜》。

沒人能否認他的本事,只是這身份的轉換快得讓人來不及眨眼。

如今他多數時日都留在這邊,湘南衛視正籌拍的《還珠格格》第三部,名單裡也有他的名字。

螢幕裡,積雪的山坡上,男女主角之間橫著一道看不見的冰牆。

他以為她別有所圖,藏著見不得光的算計;她覺得他目光裡帶著刺,早已決心收回所有念想,回到未婚夫身旁安穩度日。

就在這時,滑雪場邊一架鏽蝕的鐵架毫無徵兆地傾倒,朝著他的方向砸去——幾乎沒有任何遲疑,她的身體已經撲了出去。

“呀!”

房間裡兩個女孩同時捂住了嘴。

幾個男人卻點著頭,彼此交換了眼神。

好戲總是這樣:前一刻斬斷的線,後一刻就被更猛烈的力量重新系上,讓身處其中的人再也無法迴避心底最真實的聲音。

片尾曲響起時,燈亮了。

周烸拍了拍手掌,聲音在突然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清晰。”都聊聊吧,今天這兩集,各位怎麼看?”

人們陸續站起身,話語裡滿是讚歎。

有的提起鏡頭裡雪景的層次,有的說起人物衣著的搭配,還有的分析起情節轉折的精巧。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落向了仍坐在沙發裡的丁洋國。

他緩緩站起來,眼眶有些發紅,喉結滾動了一下。”我……學到了很多。”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壓不住的顫動,“這劇拍得……真好。

我真想見見那位導演,當面和他談談。”

這不是客套。

他是真的想見顏維明。

在那邊,他是武指,是演員;過來了,他成了導演。

可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關於如何編織一個故事,如何調動鏡頭說話,他懂得還遠遠不夠。

為甚麼那麼多同行裡,唯獨他跨過了這道門檻?除了平日裡積攢的人情與關係,更因為他心裡始終燒著一把火,不肯安於現狀。

他是真想學。

剛才那兩集裡,藉由幾個配角的隻言片語,就讓男主角深信女主角是命運所指——這種手法尤其讓他胸口發熱。

周烸聽著,眼底倏地亮了一下。

湘南衛視之前不是沒有和對岸的合作過,也和TVB牽過線,那麼……為甚麼不能試試和顏維明合作呢?

年初那部《情深深雨濛濛》播出時,多少人以為它會再次席捲一切。

結果並沒有。

它甚至沒能壓住那部叫《搞笑一家人》的喜劇,後來的收視率更是被《大宅門》遠遠甩開。

許多人都由此看清了一件事:《還珠格格》頭兩部那種萬人空巷的盛況,終究是個無法複製的奇蹟。

離開了那特定的光環,其他的劇,在這裡再也做不到一枝獨秀了。

南方的八月,空氣黏稠得能擰出水來。

小城裡唯一那家掛著三顆星的酒店,三樓包廂的冷氣嘶嘶作響,也驅不散窗外的燥熱。

圍坐在圓桌邊的幾張面孔,衣著與神態都與這座緩慢的縣城格格不入。

將春明是親自來的。

為了那部劇的第二輪播映權,滬城和黑水只派了人,他卻坐到了這裡。

指節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目光掠過窗外被熱浪扭曲的街景。

與此同時,在更北一些的地方,一場會議剛散。

人們魚貫而出,最後只剩下兩個人。

年長些的摸出手機,貼到耳邊,語速平緩卻帶著某種力度。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傳來簡短的肯定。

結束通話後,他轉向留在房間裡的同伴,嘴角有了些弧度:“收拾一下,過兩天,我們去那位李導的家鄉走一趟。”

被稱作老丁的男人聞言,肩膀幾不可察地鬆了鬆。

他不太想接手上頭安排的那部續集——演員全換了,味道不對,拍出來多半捱罵。

可人在江湖,總得吃飯。

在原本的地方,他始終被看作武行出身,只有在這裡,才有人肯把導演的話筒遞給他。

幾天前的那場討論,言猶在耳。

有人提議把視線投向更遠的地方,島嶼或是港城。

當時就有人反問,為甚麼不能看看眼前呢?

提問的是周烸。

他不太關心那些虛名高低的比較,只是看見了一條或許能走通的新路。

那位年輕的李導名下有自己的公司,光靠一個人,撐不起所有攤子。

他們手裡有經驗,有人脈,有政策上的便利,如果加上對方手裡那些讓人眼前一亮的故事本子,未嘗不能合在一處做事。

當時丁洋國的反應讓在場不少人側目。

他導過三部戲,背景跨越現代、前朝與更久遠的年代,雖未大火,卻也穩當。

臺裡繼續讓他接手那部大熱劇的第三部,本身便是認可。

可他提起那位不過二十出頭的同行,語氣裡竟有毫不掩飾的歎服。

“若能拍上他寫的本子,”

老丁曾對周烸私下說,“對我肯定是進益。”

他總覺得那年輕人筆下的故事,骨架裡藏著鉤子,輕易就能抓住看客的心。

氣味混雜的包廂裡,服務生推門進來續茶。

蒸騰的水汽短暫模糊了將春明的鏡片。

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擦拭,心裡盤算著接下來的說辭。

合作的方式不止一種,他們能給的,或許比單純掏錢更多。

走廊裡傳來模糊的談笑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這座小城,似乎正被越來越多的外來腳步驚擾它固有的節奏。

友誼之外,還有另一層目的——探聽顏維明第三部劇的動向。

姑蘇衛視特意安排了專訪,記者和攝影團隊已經提前抵達這座小城。

負責這次採訪的孟飛雖然只有高中學歷,卻被臺裡視為潛力新人重點栽培。

三十歲的男人頂著鋥亮的光頭,在縣城裡格外扎眼。

剛才服務員小姑娘盯著他腦袋抿嘴笑,讓他心頭竄起一股火。

小地方的人見識少,留光頭多半會扣頂帽子遮掩,哪像他這樣坦然示人?他狠狠瞪了那姑娘一眼,對方嚇得縮回後廚,孟飛這才舒坦些,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這甚麼破空調,半點涼氣都沒有。”

他扯了扯衣領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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