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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星級酒店的冷氣或許真的不足,又或許只是他心煩意亂。
他本就不願跑這趟差——金陵多好,家裡舒服,辦公室也涼快。
將春明慢悠悠轉著茶杯,“心靜自然涼,急甚麼。”
孟飛垂下眼皮沒接話。
他從不違逆領導,但也不願說違心的奉承,這是他的原則。
“領導,那位大導演跑回這小地方圖甚麼?”
孟飛換了個話題。
縣城悶熱得和金陵沒兩樣,總不可能是回來避暑。
“聽說要考駕照。”
“嗬,還不會開車?”
孟飛樂了。
他高中畢業就拿了駕照,這算不算贏了一局?
將春明瞥了他一眼,察覺出那語氣裡的輕慢,“人家忙得腳不沾地,哪有空學車?好不容易抽時間回來辦正事。”
“我當年一個半月就搞定了。”
孟飛接得飛快。
他聽懂了領導的暗示,偏要裝作不懂。
他倒要瞧瞧那位導演多久能拿到本子。
樓下忽然傳來同事的提醒:“李導到了。”
眾人望向窗外。
一輛教練車停在酒店門口,顏維明和一名年輕女子先後下車。
教練探出車窗熱情揮手,臉上堆滿笑容。
“瞧那巴結樣。”
孟飛從鼻腔裡哼了一聲。
“注意你的言辭!”
將春明聲調陡然嚴厲。
別人或許不清楚,他可明白顏維明那三部劇給臺裡帶來了多少好處。
姑蘇衛視正朝一線平臺衝刺,絕不能得罪這位貴人。
孟飛見領導真動了怒,連忙賠不是,保證管好自己的嘴。
“記住你說的話。
搞砸了,主持人這條路你就別想了。”
將春明一字一頓,每個音節都像釘子敲進木頭裡。
將春明用眼神止住孟飛多餘的動作,自顧自整理起袖口。
包廂門再次推開時,顏維明與陳恏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寒暄的聲浪短暫湧起,又隨著菜餚上桌漸漸平息。
孟飛捏著酒杯,目光掃過桌面——陳恏杯沿泛著琥珀光,顏維明面前那盞卻澄澈見底,飄著幾片舒展的茶葉。
沒有人提出異議。
將春明笑著舉杯,其餘人也跟著抬起手腕。
玻璃碰撞的脆響裡,孟飛喉結動了動。
他想起自己高中畢業那年,揣著簡歷跑遍半個城市,最終在電視臺傳達室坐了三個下午才等來一個實習機會。
而此刻坐在主位那個年輕人,比他小了近十歲,連指尖都沒動,就讓人默許了這份特殊。
羨慕像細針扎進指甲縫,不致命,但絲絲縷縷地泛著酸。
他垂下眼,把驟然收緊的拳頭藏到桌布下。
席間話題繞著電視劇打轉。
將春明擱下筷子時,餐盤已空了大半。”李導,”
他身體微微前傾,“《冬季戀歌》的二輪播放權,您看……”
“九萬。”
顏維明吐出這個數字時,正在用茶蓋拂去水面浮葉。
“好。”
將春明答得沒有半分遲疑。
孟飛猛地抬眼。
這個價格比市場慣例高出三成。
他盯著將春明舒展的眉梢,忽然覺得包廂空調開得太足,冷氣正順著脊椎往上爬。
得查查,他對自己說,回去就找財務科的老王喝頓酒。
電視臺的錢不是大風颳來的,哪能由著人漫天要價。
茶杯輕叩桌面的聲音拉回他的思緒。
將春明又開口了,這次是關於專訪的邀約。
顏維明應得很乾脆,說傍晚暑氣散了正好。
對話像乒乓球一樣有來有回,直到將春明問出第三個問題:“您下一部作品的方向是?”
“刑偵題材。”
桌上靜了一瞬。
將春明忽然笑出聲,眼尾擠出深深的褶子:“這個題材選得好!老百姓就愛看抽絲剝繭、善惡有報的故事。”
他掰著手指細數,從年初的重案劇說到去年古裝探案的熱潮,語氣越來越熱切。
孟飛聽著那些資料,忽然想起老家巷口每晚圍坐電視機前的人群——螢幕藍光映亮一張張屏息的臉,直到真兇伏法,才齊齊吐出口氣,議論聲像炸開的豆子。
他悄悄打量顏維明。
年輕人依舊垂著眼,指尖在茶杯沿口慢慢畫圈,彷彿那些熱烈的展望都落在別處。
窗外暮色正一寸寸漫進來,把包廂染成蜂蜜般的暖黃色。
孟飛聽見了那些交談。
他在這個行業裡有些年頭,聽到剛才那番話,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了顏維明的方向。
刑偵題材的故事遠非 ** 雪月可比,裡頭需要紮實的專業底子。
眼前這個年輕人,當真能駕馭得了推理解謎的劇本嗎?該不會又弄出些《少年包青天》那樣借鑑過頭的橋段吧?
“李導,”
他終究沒忍住,開口問道,“你打算寫甚麼樣的案件?”
顏維明當然認得這個光頭。
他嘴角彎了彎,露出個笑。”具體案子現在不好說,”
他的聲音平穩,神情裡透著股篤定,那張臉生得又格外周正,話便顯得更有分量,“但都是全新的構思,以往電視劇裡沒出現過的。”
四周響起零落的掌聲。
孟飛怔了怔,忽然想起幾年前自己求職或是提建議時,說上一大通卻無人理會的舊事,心頭掠過一絲淡淡的澀意。
長得好看,的確佔著不小的便宜。
夜色漸濃,八點已過。
小縣城裡唯一那座三星級酒店最大的套房內,化妝師正為顏維明整理妝發,攝影師則在反覆調整燈光的明暗角度。
孟飛以主持人的身份站在一旁,臉上掛著職業性的微笑。
下午他已經給臺裡的熟人打過電話,這才真正明白顏維明對姑蘇衛視意味著甚麼。
也才知道那部《冬季戀歌》的製作投入竟接近七百萬之巨,難怪賣價不菲。
而姑蘇衛視看似掏了一大筆錢購買,實則賺得更多。
就像第二輪播映,三家電視臺分攤下來,一集不過三萬,三十集也才九十萬。
可觀眾已經有了收視習慣,打算重溫的,或是先前沒趕上的,多數還是會選擇姑蘇衛視或者滬城衛視,而非黑水臺。
即便是二輪播出,維持一個點的收視率也並非難事——而單是這一個點能帶來的贊助費用,便有兩百萬之多。
這還沒算上期間插播的各類廣告。
姑蘇衛視這樁生意,簡直是淨賺。
難怪蔣春明在顏維明面前那般客氣。
若是有人也能讓孟飛輕鬆進賬百萬,他的姿態只怕會比蔣春明放得更低。
不過感慨歸感慨,孟飛還是準備了些尖銳的問題。
此刻他心中並無妒忌,也早沒了較勁的念頭——下午弄清顏維明的分量後,那些隱約的嫉妒、不滿和羨慕就被他掃到了一邊。
此刻他更多是出於職業媒體人的本能:一個如此出色的人物,他的想法應當被更多人知曉。
片刻後,一切就緒。
寒暄過後,採訪正式進入正題。
“李導,”
孟飛注視著對方,“我仔細梳理過你以往所有的公開言論,包括訪談,以及你對於內地電視圈、娛樂圈,乃至港島和彎彎地區的看法。”
他頓了頓,丟擲問題,“在你看來,未來華人世界的娛樂中心,將會落在哪裡?”
顏維明嘴角揚起一抹弧度,“自然是在大陸。”
“大陸?”
此時全國一年的電影總票房不過九億出頭,僅僅比港島和臺島略高一些。
至於音樂產業,更是遠不及這兩個地區。
在許多人眼中,華語娛樂的支柱,電影看港島,音樂則要仰仗臺島。
“得用發展的眼光看問題,”
顏維明語氣平靜,“我預計,十年後我們的經濟總量就能超過日本,坐到世界第二的位置。
娛樂產業必然隨之騰飛。
再過十幾年,大陸的電影市場,規模將僅次於 ** ,位列全球第二。”
大陸經濟增長迅速,超越日本是許多人的共識,但多數人認為那至少需要二十年光陰。
誰也沒料到,從他口中說出的期限,竟縮短了一半。
孟飛原本平穩的心跳驟然擂鼓般響動起來。
他欣賞這種骨子裡帶著狂氣的人。
此刻他忽然明白了對方才華的源頭——這般銳利的性情,怎麼可能沒有真本事?
“那麼,你之前不看好港島電影的前景,是真心話?”
“是。”
顏維明回答得沒有半分猶豫,“港島電影的侷限太明顯了。
他們最擅長功夫片和 ** 題材,但現在好萊塢的同型別作品,無論是技術還是規模都已迎頭趕上。
東南亞的市場正在被好萊塢逐步蠶食。
缺乏足夠的資金,就拍不出能吸引眼球的大場面、大製作。
這會形成一個惡性迴圈,未來的路,只怕越走越窄。”
“依你看,還有轉機嗎?”
“沒有。”
並非顏維明刻意貶低港島的電影人。
當好萊塢的 ** 開始在東南亞水域掀起風浪,港島電影市場的萎縮幾乎是必然。
但要說全然沒有希望,倒也未必。
若能潛心經營本土,守住基本盤,未嘗不能維持一方天地。
問題在於,那群電影人是否有這份心思。
九十年代末,港島電影圈的導演和演員們起初對北方市場不屑一顧,無人願意北上。
他們轉而奔赴韓國,前往泰國,落腳新加坡,滿心以為憑藉過往的經驗便能輕易取勝。
現實卻給了他們一記悶棍。
除了劉偉強執導的《雛菊》獲得些許好評,其他幾位知名導演在海外操刀的作品,反響皆 ** 。
演員呢?
鍾麗緹在《晚娘》中的表演固然極具張力,可票房慘淡,一切便失去了意義。
最終,這一行人只能鎩羽而歸,重新踏上港島的土地,繼而集體調轉方向,湧向北方。
說到底,無論是演員還是導演,他們對港島電影的熱愛,或許遠不及口中宣揚的那般熾烈。
那更多是他們謀生的工具,而非值得傾注心血去經營的事業。
最鮮明的對比,便是隔海相望的韓國電影圈。
上世紀八十年代末,韓國便放開了對外國電影的進口限制。
幾乎是從零開始,他們一步步構建起了自己的電影工業,並走到了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