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之上,李恪負手而立,神情依舊淡然。對於送上來的“薄禮”,他大多隻是隨意掃過一眼,既不心動,也未拒絕,只是讓李雪隨意收起。對於拜師的請求,他的回答始終如一,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吾此行只為遊歷,非為收徒。玄天宗自有收徒法度,非我可擅專。緣法未至,強求無益。”
這拒絕的話語,如同一盆盆冷水,澆在那些懷揣著熾熱希望的家族中人頭上。失望之色難以掩飾,但無人敢有半分怨懟流露。眼前這位年輕上仙的氣息深如淵海,連他腳下的船,船頭的巨大靈狐,都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力。能得見一面,已是天大機緣,誰敢造次?
然而,李恪雖不收徒,卻也並非完全吝嗇指點。對於那些明顯示卡在修行關隘、道途迷茫,或者功法運轉存在明顯謬誤的修士,無論是族長、長老,還是隨行而來的核心弟子,他往往會隨意地點撥一兩句。
有時是直接指出其功法運轉時靈力流轉的滯澀之處;有時是點出其道心蒙塵、根基不穩的根源;有時甚至只是指著山間一縷浮雲變幻,溪中一道流水漩渦,或者風中一片落葉飄舞的軌跡,反問一句:“此象,於汝之道,可有啟發?”
簡單至極的話語,甚至沒有闡述具體的道法,卻往往如同醍醐灌頂,直指本源!
一位壽元將盡、卡在築基大圓滿數十年的家族長老,在李恪點出他因早年急於求成、過度服用丹藥導致經脈淤積、靈力不純的癥結後,當場老淚縱橫,彷彿看到了續命的曙光。
一位以殺伐果斷著稱的金丹中期修士,在李恪點破他剛猛有餘、圓融不足,殺戮戾氣已悄然侵蝕道基後,冷汗涔涔,長久以來困擾的心魔竟有了一絲鬆動的跡象。
一位被家族寄予厚望、年僅十八便築基成功的天才少年,在李恪點出其為了追求速度而忽視根基打磨的隱患後,如遭雷擊,終於收斂了浮躁之氣。
每一次隨意的指點,都伴隨著受教者或是恍然大悟、或是震驚莫名、或是感激涕零的反應。李恪的“薄禮不收”、“弟子拒收”,與這看似隨意卻每每切中要害、價值連城的“點撥”,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這非但沒有熄滅各方家族的攀附之心,反而讓李恪的形象在他們心中愈發神秘、高大,近乎傳道聖賢!能得他一句指點,已是莫大機緣,若能常伴左右聆聽教誨……
於是,各個家族更加絞盡腦汁,想方設法地創造“偶遇”機會,哪怕只是遠遠地感受一下這位上仙的氣息也好。青玉流雲舟停駐之處,總是不乏一些“恰好”在附近歷練、採藥或者感悟天地的家族精英身影。
當李恪兄妹在舟中靜修時,甲板上便成了李雪的“遊樂場”,更確切地說,是圍繞著她展開的、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熱鬧。
各個家族隨行的年輕子弟們,年齡大多在十五六歲到二十出頭之間,成為了陪伴李雪的主力。長輩們嚴厲告誡:務必竭盡全力與那位金丹境的“雪仙子”交好!若能得其青睞,哪怕只是成為玩伴,都可能為家族帶來難以想象的福澤。
這些少年少女們懷著敬畏又好奇的心,使出渾身解數。他們帶來家族所在地特有的精巧玩具、新奇點心、美麗的靈石飾品;有人精通音律,便在遠處奏起舒緩的樂曲;有人擅長棋藝,便恭恭敬敬地邀請對弈;還有人蒐羅了許多凡塵的有趣話本、新奇故事,繪聲繪色地講給李雪聽。
李雪天性純善活潑,又帶著少女的好奇心。面對這些同齡人帶著明顯討好意味卻又不失真誠的接近,她並未拒人千里。她會好奇地品嚐那些從未見過的點心,會饒有興致地聽那些新奇的故事,也會被精巧的玩具逗笑。她身上沒有尋常金丹修士那種高高在上的壓迫感,笑容乾淨明媚,如同鄰家少女,這讓周圍的少年們稍稍放鬆了緊繃的神經,氣氛也漸漸活躍起來。
然而,這份熱鬧之中,始終存在著一條無形的、不可逾越的界限——那兩隻形影不離跟著李雪的雪白小狐,“白狐”和“白雪”。
這兩隻小狐是所有人目光的焦點。它們渾身雪白無瑕,無一絲雜毛,靈動的眼眸如同最純淨的琉璃,周身隱隱散發著純淨而又尊貴的靈性波動,比他們見過的任何靈獸都要不凡。尤其是那隻稍大一些、眼神略顯慵懶的“白孤”,氣息更是深沉內斂,隱隱讓人心悸。
少年們對這兩隻可愛又神秘的靈狐充滿了喜愛與好奇。每當李雪被有趣的故事吸引,或者專注於棋盤時,總有膽大的少年少女忍不住想伸出手,去撫摸一下那看起來無比柔軟蓬鬆的皮毛。
但每一次嘗試,都會立刻遭到嚴厲的“警告”!
嗚——!”低沉的、帶著明顯威脅意味的嗚咽聲會瞬間響起。“白狐”會立刻豎起耳朵,原本慵懶的眼神變得銳利如刀,冷冷地掃向那隻試圖靠近的手。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冰冷威壓雖被它刻意收斂了絕大部分,但僅僅洩露出的那一絲,也足以讓這些煉氣期乃至築基初期的少年們如同被冰水澆頭,瞬間僵在原地,臉色發白,伸出的手如同觸電般縮回。
而看起來更活潑嬌憨的“白雪”,反應則更為直接。“嚶嚶!”它會立刻弓起小小的身子,原本柔軟的毛髮微微炸開,粉嫩的鼻頭皺起,張開小嘴,露出米粒般細小卻閃爍著寒光的乳牙,對著冒犯者發出稚嫩卻充滿警告的咆哮!小爪子還威脅性地在空中揮舞兩下,彷彿在說:“退後!不許碰我!”
幾次下來,所有少年都明白了,這兩隻靈狐,絕非他們可以親近的玩物。它們是強大的、高傲的護衛,只忠誠於李雪一人。任何試圖越過它們去接近李雪的行為,都會被視為冒犯。除非李雪主動招呼,否則它們根本不允許任何外人靠近李雪周身三尺之內。它們對李恪的氣息也同樣親近,但李恪身邊那無形的氣場,讓這些少年連靠近的念頭都不敢生出。
唯一能打破這份“禁令”的,只有李雪本人。
當她伸出手,笑著呼喚:“白狐,白雪,過來!”時,兩隻小狐便會立刻收起所有戒備,歡快地叫著,像兩團雪球般滾進她的懷裡。它們會用小腦袋親暱地蹭著李雪的手心,發出舒服的呼嚕聲。“白雪”更是會毫無防備地翻過身,露出柔軟的肚皮,粉嫩的小爪子在空中輕輕抓撓,任由李雪揉捏它那如同粉色梅花瓣般的肉墊,舒服得眯起眼睛。
這幅畫面溫馨又奇異,讓周圍的少年們羨慕不已,也更加深刻地體會到了“雪仙子”地位的與眾不同——她是唯一能被這兩隻高傲而強大的靈狐完全接納的人。
夕陽的餘暉再次染紅了天際的流雲,給青玉流雲舟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船首,如同玉雕般的巨大靈狐青丘,九條蓬鬆的狐尾在晚風中輕輕舒展搖曳,尾尖流轉著五彩的霞光,瑰麗而神秘。
甲板上的喧囂漸漸平息,前來“偶遇”的家族修士們早已識趣地退開,在遠處恭敬地行禮後,駕馭法器離去。李雪抱著玩累了在她懷裡打盹的“白雪”,輕輕撫摸著“白狐”光滑的脊背,望著遠方被霞光勾勒出的無盡山河輪廓。
李恪走到她身邊,衣袂在晚風中微揚。
“哥,我們還要等多久?”李雪小聲問。
“路在腳下,亦在天邊。”李恪的目光投向東方,那裡是太陽昇起的方向,也是傳說中這片大陸更為廣袤、靈氣更為充沛的地域。“隨心而行,何處不是修行?”
仙蹤渺渺,道途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