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流雲舟不疾不徐地穿梭於層雲之間,下方山河如棋盤般鋪展。連日來眾多修仙家族的“偶遇”與熱切期盼,李恪看在眼中,李雪亦有所感。看著妹妹在那些少年精心準備的玩具、點心和新奇故事中展露的笑顏,李恪心中柔軟。那些家族修士,無論出於何種目的,終究是這方天地求道者的一份子。那份對大道、對更高境界的渴望,是真實的。
“‘白狐’,‘白雪’,看你們把人家嚇的。”李雪揉著懷中兩隻小狐柔軟的肚皮,看著遠處幾個想靠近又不敢的少年,咯咯直笑。兩隻小狐愜意地眯著眼,發出舒服的呼嚕聲,全然不復之前的警惕模樣。
李恪負手立於舟首,目光掠過腳下蒼茫大地。青丘龐大的身軀在雲氣中若隱若現,九尾輕搖,攪動著無形的道韻。一絲念頭在李恪心中成型:既能讓雪兒開心,又能結一場善緣,何樂而不為?
他並未轉身,只是微微抬首,目光似乎穿透了雲層,望向了東方那片傳說中撐天之柱的所在——不周山遺脈。下一瞬,一道清越平和,卻蘊含著煌煌天威、穿透時空界限的聲音,如同晨鐘暮鼓,驟然在所有聽聞者心靈深處響起,無視了距離,無視了陣法阻隔,清晰無比地迴盪在方圓五百里內每一個生靈的意識海中:
“吾乃玄天宗修士李恪。
一日後,辰時正刻,於前方不周遺脈山巔,開壇講道二日。”
“有緣者,皆可來聽。緣法深淺,各憑己悟。”
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天地綸音,帶著一種無可置疑的威嚴與宏大,彷彿是整個天道在宣告旨意。沒有刻意宣揚玄天宗的名頭,僅僅是平靜的陳述,卻比任何威壓都更具力量。
轟!
這道聲音,如同在滾燙的油鍋裡潑進了一瓢冰水,瞬息間引爆了整個區域修仙界!
“是上仙!是李上仙的聲音!”正在自家靜室中揣摩昨日李恪點撥之語的周遠山猛地睜開眼,激動得鬚髮皆張,渾身靈力都不受控制地激盪起來,“快!快傳令!所有在外弟子,無論身在何處,執行何等任務,即刻放下一切,不惜一切代價返回家族!開啟秘庫,取出所有珍藏的‘清心凝神丹’、‘悟道茶’!老祖宗,老祖宗!您聽到了嗎?李上仙要在不周山講道!講道二日啊!” 周遠山的吼聲帶著破音,傳遍了整個周家祖地。
同一時間,孫家。
孫闊海正嚴厲訓斥著一個因貪玩耽誤了修行的核心子弟,那清越威嚴的聲音直接在他識海響起。“噗通!”孫闊海竟直接對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跪了下去,老淚縱橫,“天佑孫家!天佑孫家啊!快!啟動族內最高階別的‘血遁召集令’!所有族人,煉氣三層以上者,拼著損耗精血根基,也要在明日辰時前趕到不周山下!備禮!把祖宗留下的那截‘養魂木’帶上!這是通天大道開啟的門戶啊!” 他猛地轉向那個嚇呆了的子弟,“還有你!傻站著幹甚麼?滾去靜室,焚香沐浴,給老子把心澄淨了!這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分!”
陳家。
陳惠珍正在丹房嘗試煉製一爐新的丹藥,李恪的聲音讓她心神劇震,丹爐內的火焰一陣不穩。她非但不怒,反而狂喜地將丹火一收,任由那爐半廢的珍貴材料化作飛灰。“值!太值了!丹道?道法自然!這才是真正的‘道’啊!” 她衝出丹房,聲音因激動而尖利:“停止煉丹!所有弟子聽令!即刻收拾行囊,帶上記錄玉簡!家族寶庫裡的‘千年靈乳’,給我一滴不剩全帶上!目標,不周山!誰敢遲到半步,逐出家族!”
流雲劍派。
掌門劉長風正在演練一套威力巨大的劍訣,劍光凜冽。李恪的傳音讓他手中長劍猛地一頓,劍氣失控,將旁邊一座假山絞得粉碎。他卻毫不在意,死死握著劍柄,眼中精光爆射:“傳令!所有劍侍、長老、核心弟子、內門弟子!放下一切!即刻出發!目標不周山!開啟宗門‘破空飛梭’,把所有靈石都填進去!不夠的,去借!去搶也要在明日辰時趕到!這是劍道通天的機緣!錯過,我劉長風死不瞑目!”
類似的場景,在方圓五百里內數十個大小家族、宗門中瘋狂上演。家主、掌門們嘶吼著,狀若瘋魔。一道道不惜代價的指令發出:血遁符、壓箱底的飛行法器、儲存百年的保命靈藥、封存多年的秘寶……此刻都被毫不吝嗇地啟用。一個個身影如同離弦之箭,帶著家族、宗門的全部希望和狂熱,燃燒著精血,透支著潛力,瘋狂地向不周山方向匯聚。天空之上,流光如雨,交織成一張巨大的、奔赴“聖地”的網。山林間,更有無數散修,或是偶然聽見傳音,或是被這驚天動地的動靜吸引,也紅著眼,不顧一切地朝著同一個方向狂奔。天地靈氣都因這前所未有的遷徙而微微躁動。
半天后,不周山下。
曾經蒼涼、沉寂,只有零星散修歷練的不周遺脈,徹底沸騰!
人,到處都是人!
山腳之下,密密麻麻的人頭攢動,如同黑色的潮水,一眼望不到邊際。低階修士們自發地席地而坐,搶佔著一個相對靠前的位置,空氣中瀰漫著汗味、塵土味,更有一股壓抑不住的、名為“渴望”的灼熱氣息。
山坡之上,則被各大家族、宗門分割佔據。他們撐起了家族旗幟、宗門徽記,佈下了簡單的防護陣法,將自家精英弟子護在核心區域。周家、孫家、陳家、流雲劍派……昨日還在李恪舟前恭敬拜見的家主長老們,此刻各自佔據一方,眼神銳利如鷹,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既是防備可能的騷亂,也是在無聲地宣示著某種“優先權”。無數道目光,如同實質的探照燈,聚焦在那依舊空寂的山巔。空氣中充滿了緊張的期待和低聲的議論,嗡嗡作響,匯聚成一片巨大的聲浪。
“天啊……這怕是有數萬人了吧?”
“何止!方圓五百里,稍有點修為的都來了!你看那邊山頭,還有源源不斷的人趕來!”
“這輩子……不,咱們祖宗十八代加起來,也沒見過這場面吧?”
“千年?萬年都未必有!你聽說過哪個大能,會如此無私地為所有修士公開講道兩天?還講的是‘道’?!這簡直是……”
“聖人!唯有上古聖人降世才有的氣象!”
“噓……噤聲!莫要驚擾了上仙!”
議論聲中,是難以言喻的震撼與感激。這是一場顛覆了所有修仙界常識的盛事。修煉經驗?功法秘訣?向來是師徒相授,父子相傳,珍貴無比,秘不示人!背後插刀,殺人奪寶才是常態!誰會將自身對大道的感悟,如此無私地播撒給萬千素不相識之人?這已不是簡單的“恩惠”,而是近乎“傳道天下”的聖人之舉!每一個來到此地的修士,無論修為高低,心中都油然升起一種神聖與朝聖感。
飛舟之上。
李雪扒著船船舷,俯瞰著下方那如同蟻聚般、越來越密集、直至漫山遍野的人潮,小嘴微張,眼睛瞪得溜圓。
“哥……好……好多人啊!”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鋪天蓋地的人氣匯聚,形成一股無形的、沉重磅礴的壓力,讓她這個新晉的金丹修士都感到有些心悸。她從未想過,哥哥一句話,竟能引動如此恐怖的景象。這不再是幾個家族少年的遊戲,而是萬仙朝宗的宏大場面!她甚至能看到下方無數雙眼睛望向飛舟時,那灼熱得幾乎要將人點燃的期盼目光。
一絲緊張,如同藤蔓般悄然爬上心頭。這麼多人,哥哥要講得讓所有人都滿意嗎?萬一……萬一有人搗亂怎麼辦?
似乎是察覺到妹妹的不安,李恪溫厚的手掌輕輕落在她的頭頂,揉了揉她的髮絲。那隻手彷彿蘊含著定海神針的力量,一股平和、浩瀚、無可動搖的暖流瞬間湧入李雪心田,驅散了所有陰霾。
“無妨。”李恪的聲音依舊平靜,沒有絲毫波瀾,如同深邃無垠的星空,“靜心,看著便是。”
簡單的四個字,卻讓李雪瞬間安心。是啊,有哥哥在呢!哥哥是無所不能的!心中的緊張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有榮焉的驕傲和深深的好奇——哥哥會講甚麼呢?她抱著同樣好奇地探著小腦袋的“白狐”和“白雪”,重新看向下方的人海,眼神變得明亮而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