灘塗淘海的大獲成功,如同給經歷風浪後稍顯沉寂的山海協會注入了一劑強心針。連續幾天,協會食堂裡都飄蕩著各種貝類烹煮後的濃郁鮮香,那隻被戲稱為“蟶王”的巨蚌,最終被曹雲飛做主,大部分分給了協會里家境比較困難或者有老人的家庭,少部分連同鮮美的蚌湯,讓每家每戶都嚐了個鮮。這種實實在在的分享,比任何口號都更能暖人心,聚人氣。望海坨的男女老少,臉上都洋溢著收穫的喜悅,對協會的歸屬感空前高漲。
然而,曹雲飛的目光,並未停留在灘塗這片“淺水區”的收穫上。他知道,想要讓協會真正壯大,讓兄弟們過上更富足的日子,必須向更深、更險、價值也更高的海域進軍。近海的普通魚獲利潤有限,而一些附著在深海礁石上的珍稀海產,才是真正能帶來豐厚回報的“海底黃金”。這其中,野生大鮑魚,無疑是最耀眼的目標之一。
鮑魚,素有“海味之冠”的美譽,尤其是體型碩大、肉質肥厚的野生鮑魚,在市場上是供不應求的搶手貨,價格高昂。但想要獲取它們,絕非易事。這些寶貝通常生長在水流湍急、暗礁密佈、環境複雜的深海區域,採集它們,不僅需要高超的水性、過人的膽識,更需要對抗冰冷的海水、潛在的危險和變幻莫測的海況。
這天傍晚,曹雲飛召集了靳從起、於小海、大壯、二狗等幾個水性最好、膽大心細的核心成員,在“山海夢”號的船艙裡,開了一個小會。昏黃的煤油燈下,攤開著那張略顯陳舊卻標註了不少記號的海圖。
“兄弟們,”曹雲飛的手指在海圖上的一片用紅線圈出的區域點了點,那裡標註著“亂礁溝”,“灘塗上的收穫,是開胃小菜。咱們下一步,得碰碰這硬骨頭了。”
眾人的目光隨著他的手指,落在那片代表著危險與機遇的海域標記上,神情都變得凝重起來。
“亂礁溝……那地方可邪乎得很,”老範船長不知何時也走了進來,他抽著旱菸,眉頭緊鎖,“底下全是刀子一樣的暗礁,明礁像獠牙似的戳在水面上,水流亂得像一鍋攪渾的粥,漩渦多,稍不留神,船底就能被刮開大口子。早年不是沒人打過那裡的主意,可摺進去的船和人……唉……”
老範的話讓船艙裡的氣氛更加沉悶。靳從起撓了撓頭,有些猶豫地說:“雲飛哥,那地方是聽說有好東西,鮑魚、海參都不少,可也太險了點兒……咱們的船,能扛得住嗎?”
“船的問題,可以想辦法。”曹雲飛語氣沉穩,“咱們不硬闖礁石林,找相對平緩的邊緣地帶下錨。關鍵是下水的人。”他的目光掃過靳從起等人,“這次不是撒網,是潛水下去,用手撬!需要最好的水性和膽量。怕的,現在可以退出,絕不勉強。”
這話一出,靳從起脖子一梗:“雲飛哥你說啥呢!你都不怕,俺們能當孬種?幹就是了!”
於小海也挺起胸膛:“對!富貴險中求!不就是潛個水嘛!”
大壯和二狗也紛紛表態,願意跟著幹。
曹雲飛看著這群熱血沸騰的兄弟,心中欣慰,但臉上依舊嚴肅:“光有膽子不夠。都得聽我指揮,下水前做好萬全準備,水下有任何不對勁,立刻上浮,保命第一!”
接下來的兩天,整個協會都圍繞著這次特殊的捕撈行動運轉起來。曹雲飛帶著靳從起等人,仔細檢修了“山海夢”號和另一條稍小但更靈活的漁船,重點檢查了船體、錨鏈和動力系統。他們準備了特製的、加長加厚的潛水服(雖然依舊簡陋,主要是橡膠材質,能一定程度上保溫防水),磨利了用來撬鮑魚的鮑魚鏟(一種扁平的、前端帶彎鉤的鋼鏟),準備了結實的網兜和繩索。曹雲飛還根據老範船長和其他老漁民的回憶,反覆推敲著進入“亂礁溝”邊緣區域的路線和可能遇到的風險,制定了詳細的應急預案。
出發這天,天氣晴好,海面相對平靜,是個難得的好時機。但越是如此,曹雲飛心頭越是謹慎。他知道,平靜的海面下,往往隱藏著更大的兇險。兩艘船一前一後,小心翼翼地朝著“亂礁溝”方向駛去。
越靠近目標海域,海水的顏色變得愈發深邃,從近岸的渾黃綠色變成了墨藍色。海面上開始出現零星探出水面的、如同怪獸獠牙般的黑色礁石,海浪拍打在上面,濺起漫天白色的泡沫。水流也明顯變得急促而不規則,船身開始出現輕微的搖晃。
“下錨!就停在這裡!”曹雲飛站在船頭,仔細觀察著海況,選擇了一處位於大片暗礁群邊緣、相對水深且水流稍緩的區域,果斷下令。
沉重的鐵錨帶著鎖鏈的嘩啦聲,沉入海底。船身穩定下來。曹雲飛、靳從起、於小海、大壯四人,開始做下水前的最後準備。他們穿上厚重的潛水服,雖然笨重,但在冰冷的海水中是保命的保障。每人腰間繫上結實的安全繩,另一端牢牢固定在船舷上。手裡拿著鋒利的鮑魚鏟和網兜。
“記住!”曹雲飛最後叮囑,“兩人一組,互相照應!靳從起跟我一組,於小海跟大壯一組!沿著錨繩附近下潛,重點搜尋背陰、水流緩的礁石縫隙和底面!看到鮑魚,用鏟子從底部插入,瞬間發力撬下來,動作要快準狠,別讓它吸牢了!感覺憋不住氣或者有任何不適,立刻拉繩子示意,我們把你拉上來!安全第一!”
四人深吸一口氣,戴上簡陋的潛水鏡,咬住呼吸管,互相比了個手勢,然後依次順著錨繩,滑入了冰冷刺骨的海水中。
一入水,世界瞬間變得不同。光線陡然暗淡,海水如同巨大的、冰涼的幕布,將人緊緊包裹。耳邊是水流汩汩的聲響和自己放大的呼吸聲、心跳聲。曹雲飛強迫自己適應了一下水溫和水壓,然後對旁邊的靳從起打了個手勢,兩人如同兩條大魚,朝著下方幽暗的礁石區潛去。
水下是另一個奇詭而絢麗的世界。色彩斑斕的珊瑚(雖然渤海灣的珊瑚並不如熱帶那般鮮豔,但也有其獨特的形態)、隨波搖曳的海藻、各種奇形怪狀的魚類在礁石間穿梭。但曹雲飛和靳從起無暇欣賞這海底美景,他們的目光如同探照燈,仔細搜尋著目標——那緊緊吸附在礁石上、如同黑色石塊般的鮑魚。
很快,曹雲飛就在一處背光的礁石縫隙底部,發現了一隻!那鮑魚個頭不小,殼的邊緣厚實,緊緊趴在礁石上,幾乎與礁石融為一體。他穩住身形,對抗著水流的推力,調整好角度,鮑魚鏟鋒利的尖端,悄無聲息地插入鮑魚殼與礁石的縫隙底部,然後手腕猛地一抖,一股巧勁瞬間爆發!
“噗”一聲輕響,那隻肥碩的鮑魚應聲而落,被他迅速撈起,塞進腰間的網兜裡。首戰告捷!
另一邊的靳從起也找到了感覺,成功地撬下了兩隻。於小海和大壯那邊似乎收穫也不錯,不斷有氣泡和他們興奮的手勢傳來。
這片海域果然資源豐富,隨著下潛次數的增加,他們網兜裡的鮑魚越來越多,個個都是殼色深沉、肉質肥厚的大貨。每一次浮上水面換氣,將沉甸甸的網兜遞給船上接應的人時,都能引來一陣低低的歡呼。船上的二狗和老範等人,忙著將鮑魚取下,放入準備好的、鋪著海藻的水箱中保鮮,同時緊張地關注著水下四人的安全繩。
然而,危險總是在人最鬆懈的時候悄然降臨。就在曹雲飛和靳從起又一次下潛,搜尋一處看起來格外肥沃的礁盤時,原本相對平穩的水流,毫無徵兆地突然變得異常湍急起來!一股強大的暗流如同無形的巨手,猛地將兩人向礁石深處捲去!
曹雲飛心中一驚,立刻死死抓住身邊一塊凸起的礁石,才勉強穩住身形。他扭頭看去,只見靳從起似乎慢了一拍,被那股暗流帶得一個趔趄,身體失控地撞向旁邊一處鋒利如刀的礁石邊緣!他腰間的安全繩瞬間繃緊,發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更要命的是,靳從起在慌亂中,為了穩住身體,手下意識地往礁石上一按,正好按在了一隻隱藏的海膽上!尖銳的毒刺瞬間刺破了他簡陋的手套,扎入掌心!一陣鑽心的劇痛傳來,靳從起忍不住張開了嘴,冰冷的鹹澀海水瞬間灌入,嗆得他眼前發黑,掙扎的動作頓時變形,眼看就要被暗流徹底捲入更危險的礁石縫隙中!
“從起!”曹雲飛在心中狂吼,他顧不得自身也被水流衝擊得搖擺不定,雙腳猛地蹬住礁石,藉助反衝力,如同一條箭魚般朝著靳從起的方向猛撲過去!在水下,每一個動作都受到巨大的阻力,但他爆發出的力量和決心,硬生生讓他衝破了水流的阻礙!
他一把抓住了靳從起胡亂揮舞的手臂,另一隻手死死摳住了一道岩石裂縫。暗流的力量大得驚人,彷彿有無數隻手在將他們往深淵裡拖拽。靳從起因為手掌的劇痛和海水的嗆咳,意識已經開始模糊,掙扎的力氣在迅速減弱。
曹雲飛知道,不能再待在水下了!他用盡全身力氣,對著水面方向,猛地、連續地拉扯連線在自己和靳從起身上的安全繩!這是事先約定好的緊急求救訊號!
船上,一直緊繃著神經盯著繩子的二狗和老範,幾乎在繩子劇烈晃動的第一時間就發現了異常!
“不好!水下出事了!快拉繩子!”老範嘶聲喊道,聲音都變了調。
二狗和船上其他幾個壯勞力,立刻撲到船舷邊,抓住那兩根劇烈抖動的安全繩,用盡全身力氣,拼命地往上拉!
水下的曹雲飛,感覺腰間的繩子一緊,一股強大的拉力開始將他們向上拖拽。但他和靳從起此刻正被暗流裹挾,卡在礁石之間,向上的過程異常艱難,身體不斷與鋒利的礁石發生刮擦,潛水服被劃破,冰冷的海水浸入,帶來刺骨的寒意。曹雲飛只能用身體護住意識模糊的靳從起,用自己的後背和手臂,硬扛著礁石的刮蹭。
時間彷彿凝固了。每一秒都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就在曹雲飛感覺自己肺裡的空氣即將耗盡,手臂因為用力過度而麻木失去知覺時,“嘩啦”一聲,他和靳從起終於被拖出了水面!
刺眼的陽光,新鮮的空氣!曹雲飛貪婪地大口呼吸著,劇烈地咳嗽著,鹹澀的海水從口鼻中噴出。他顧不上自己渾身被礁石劃出的血痕和幾乎虛脫的身體,第一時間檢視靳從起的情況。
靳從起臉色慘白,雙目緊閉,已經昏迷過去,被海水浸泡的手掌腫起老高,上面密密麻麻地扎著黑色的海膽毒刺,看著就讓人頭皮發麻。
“快!抬上來!小心點!”老範指揮著眾人,七手八腳地將兩人拖上甲板。
曹雲飛一上船,立刻嘶啞著下令:“返航!立刻返航!回望海坨!”
他一邊脫下靳從起溼透的潛水服,檢查他的呼吸和脈搏,一邊對於小海喊道:“小海!你懂點草藥,看看有沒有辦法先處理一下他手上的毒刺!”
於小海連忙湊過來,看到靳從起手上的情況,也是倒吸一口涼氣。“得先把大的毒刺拔出來,不然越陷越深!可咱們現在沒工具,也沒藥……”
“用刀子!小心點,挑!”曹雲飛毫不猶豫,抽出隨身攜帶的獵刀,在煤油燈的火苗上烤了烤,然後咬著牙,極其小心地、一點一點地,為靳從起挑出手掌上的海膽毒刺。每挑出一根,都帶出一小股黑血,靳從起即使在昏迷中,身體也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
船隻在海面上高速航行,朝著望海坨疾馳。甲板上氣氛凝重,收穫頗豐的喜悅早已被這場突如其來的意外衝散。曹雲飛半跪在靳從起身邊,一邊為他處理傷口,一邊緊緊握著他另一隻沒有受傷的手,眼神中充滿了懊悔、擔憂和不容置疑的堅定。
“從起,撐住!馬上就到家了!你不會有事的,哥絕不會讓你有事!”
夕陽將海面染成一片悽豔的紅色,歸航的船隻拖著長長的白色航跡。這次潛入暗礁險域的行動,雖然收穫了價值不菲的野生大鮑魚,但也險些付出了生命的代價。大海的饋贈與無情,再次給所有人上了沉重的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