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奮進號”的船艙內,瀰漫著濃烈的藥味、汗味和劫後餘生的喘息聲。王老海、耿老四和柱子裹著能找到的所有毛毯和棉被,蜷縮在相對乾燥的角落,由略懂急救的老陳和於小海照顧著。熱水、壓縮餅乾和幾口烈酒下肚,讓他們慘白的臉上終於恢復了一絲血色,但身體的顫抖依舊無法完全停止,那是長時間浸泡在冰冷海水中以及極度恐懼後遺留的生理反應。王老海情況最重,他年紀大了,又在那礁石上硬撐了最久,此刻雖然脫離了生命危險,但意識還有些模糊,嘴裡不時喃喃唸叨著“船……碎了……抓緊……”之類的囈語。
曹雲飛顧不上換下那身溼透後又被體溫和船艙內溫度焐得半乾、散發著海腥味的衣服,他半蹲在王老海身邊,一邊用粗糙的手掌搓著老人冰涼的手腳促進血液迴圈,一邊用盡可能平穩的語氣再次確認:“耿叔,你剛才說,從起他們四個,可能被吹到西邊那個有淡水的荒島去了?你確定嗎?是哪個島?”
耿老四喝了幾口熱水,精神稍微好些,他用力吞嚥了一下,嘶啞著嗓子,斷斷續續地回憶:“當時……船碎了,我們抱著木頭……天昏地暗的,也分不清方向……就記得最後失去意識前,好像……好像看到西邊有個黑乎乎的影子,像是個島……王哥……王哥之前跟我們嘮嗑時提過一嘴,說七星礁再往西,好像有個無名小島,不大,但聽說島中間有處泉眼,淡水是不缺的……從起那小子機靈,水性也好,他要是帶著其他三個人,肯定會往有淡水的地方漂……”
西邊,無名小島,有淡水。這幾個關鍵詞如同黑暗中的燈塔,給曹雲飛指明瞭下一步的方向。他立刻站起身,走到駕駛室。老範船長正全神貫注地操控著船隻,在依舊不小的風浪中,朝著西方艱難前行。颱風雖然已經過境,但餘威尚存,海面遠未平靜。
“老範叔,耿叔說西邊可能有個有淡水的無名島,從起他們很可能在那裡。您知道具體位置嗎?”曹雲飛問道,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急切。
老範船長眉頭緊鎖,盯著前方波濤起伏的海面,緩緩搖了搖頭:“西邊……是有幾個小島礁,但地圖上都沒標註,太小了。有沒有淡水,更是不好說。那片海域暗礁也多,不好走啊。只能大概朝著那個方向,慢慢找,碰運氣了。”
碰運氣?曹雲飛的心沉了沉。在這茫茫大海上,尋找一個可能不存在或者極其微小的目標,無異於大海撈針。而且,他們時間不多了。“奮進號”的燃油在之前的搜尋和與風浪搏鬥中已經消耗了大半,王老海三人的身體狀況也需要儘快回到岸上接受更好的治療。
但放棄另外四名兄弟?絕無可能!
“找!必須找!”曹雲飛斬釘截鐵,“燃油還夠支撐多久?”
老範估算了一下:“如果不再遇到太大風浪,勉強能再搜個大半天,然後就必須返航,否則咱們也得擱淺在半道上。”
“大半天……夠了!”曹雲飛眼神銳利,“我們就沿著西偏北這個方向,扇形搜尋!注意海面上任何漂浮物,注意遠處任何可能是島嶼的黑點!”
命令再次下達,“奮進號”如同一個不知疲倦的忠誠獵犬,拖著疲憊的身軀,在這片被風暴蹂躪後的、依舊充滿未知的海域上,開始了新一輪更加細緻、也更加考驗耐心和運氣的搜尋。
曹雲飛重新回到船頭,如同一個永不疲倦的守望者。他的目光比之前更加專注,幾乎要將眼前這片墨藍色的海面看穿。靳從起也強忍著心中的焦灼,守在另一側船舷,眼睛瞪得如同銅鈴,不肯放過任何一絲異樣。於小海和老陳則負責照顧傷員,同時輪流上甲板協助觀察。
時間在希望與失望的交替中緩緩流逝。他們看到了更多的漂浮物——破碎的木板、斷裂的繩索、甚至還有一個漂浮的醬油桶,上面有著望海坨協會的標記。這些都進一步證實了船隻遇難的事實,也讓每個人的心頭都蒙上了一層更厚的陰霾。靳從起每次看到與“山海夢”號相關的碎片,拳頭就攥緊一分,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日頭漸漸西斜,海天的顏色變得更加深沉,搜尋的時間所剩無幾。老範船長已經幾次提醒燃油告急。一種無聲的絕望開始在所有人心頭蔓延。難道……另外四位兄弟,真的已經葬身魚腹了嗎?
就在連曹雲飛都幾乎要動搖,準備下令返航,日後再做打算時,一直守在桅杆最高處、舉著望遠鏡的於小海,突然發出了一聲幾乎破音的、帶著難以置信的狂喜呼喊:
“島!是島!正前方!有個島!沙灘上……沙灘上好像有東西!像是……像是破船!還有……還有人影在動!”
這一聲呼喊,如同天籟,瞬間點燃了所有人幾乎熄滅的希望!
曹雲飛和靳從起幾乎同時撲到船頭,搶過望遠鏡,朝著於小海指的方向望去!
在望遠鏡有限的視野裡,遠處海平線上,果然出現了一個黑綠色的、不大的島嶼輪廓!而在島嶼邊緣那片金黃色的沙灘上(在夕陽餘暉下顯得格外醒目),赫然躺著一片深色的、顯然是船隻殘骸的物體!更讓人心臟狂跳的是,在那殘骸旁邊,有幾個微小如螞蟻、但卻在緩慢移動的黑點!
是人!真的是人!
“是他們是他們!一定是從起哥他們!”靳從起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眼淚瞬間湧了出來,混合著臉上的海水和汗水。
曹雲飛死死握著望遠鏡,手臂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他看得更仔細些,那沙灘上的船骸,依稀能看出是“山海夢”號的船頭部分!而那移動的人影,似乎是四個人!他們好像正在沙灘上收集著甚麼,動作看起來雖然緩慢,但確實是在活動!
還活著!他們都還活著!
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狂喜和 relief(解脫感)如同暖流,瞬間衝遍了曹雲飛的全身,讓他幾乎有種虛脫的感覺。但他知道,現在還不是慶祝的時候。
“老範叔!全速前進!目標正前方荒島!”曹雲飛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沙啞,但卻充滿了力量。
“奮進號”的柴油機發出了最後的、竭盡全力的咆哮,拖著疲憊而沉重的身軀,劈開波浪,朝著那座承載著最後希望的無名荒島,奮力駛去。
隨著距離的拉近,島嶼的輪廓越來越清晰。那確實是一個不大的島嶼,島上覆蓋著茂密的、在暮色中顯得黑黢黢的植被,中央似乎有隆起的山丘。沙灘面積不小,那片擱淺在沙灘上的“山海夢”號殘骸顯得格外刺眼,船體已經斷裂,只剩下小半截船頭和部分扭曲的龍骨,訴說著之前那場風暴的恐怖。
而沙灘上那四個身影,也變得越來越清晰。他們似乎也發現了正在靠近的“奮進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朝著大海方向拼命地揮舞著手臂,有人甚至跳了起來!雖然聽不到他們的聲音,但那激動和狂喜的姿態,隔著老遠都能感受到!
“是他們!是從起!還有大劉、二狗、順子!一個不少!四個人都在!”靳從起已經激動得語無倫次,趴在船舷上,朝著沙灘方向用力揮舞著手臂,大聲呼喊著哥哥的名字,儘管他知道對方根本聽不見。
曹雲飛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積壓在胸中許久的濁氣。七個人,全部找到了!雖然經歷了船毀人亡的巨大風險,但終究是老天爺開眼,給他們留下了一線生機!
“奮進號”在距離沙灘還有一段距離、水深足夠的地方拋下了錨。無法直接靠岸,還需要再次放下小艇。但這一次,所有人的心情都與之前截然不同,充滿了激動和喜悅。
曹雲飛、靳從起、於小海和恢復了些力氣的大壯,再次登上小艇,朝著那片金色的沙灘劃去。這一次,海況比之前好了很多,小艇行進得相對順利。
當小艇終於衝上沙灘,曹雲飛第一個跳下船時,那四個在荒島上煎熬了兩天兩夜的船員,如同看到了救世主,眼眶通紅地圍了上來。領頭正是靳從起的哥哥靳從起,他比弟弟更壯實一些,此刻也是衣衫襤褸,臉上、手臂上滿是劃痕和曬傷的痕跡,但精神頭看起來還不錯。另外三人——大劉、二狗和順子,情況也差不多,雖然疲憊憔悴,但眼神裡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看到親人的激動。
“雲飛!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們一定會來!”靳從起用力抱住曹雲飛,聲音哽咽,這個在風浪面前都沒掉淚的漢子,此刻卻有些控制不住情緒。
“沒事了!都沒事了!我們來接你們回家!”曹雲飛重重拍著他的後背,心中同樣激盪難平。
簡單的激動過後,曹雲飛迅速檢視了四人的情況,確認除了些皮外傷、飢餓和脫水外,並無大礙,這才徹底放下心來。
“走,先上大船!王叔、耿叔和柱子也在船上,他們都還活著!”曹雲飛說道。
聽到還有三名同伴生還,靳從起四人更是喜出望外。
然而,就在眾人準備登上小艇返回“奮進號”時,老範船長卻派大壯傳來一個不妙的訊息:“曹會長!範船長說……說咱們的船,剛才靠近的時候,好像擦到了水下甚麼東西,舵機有點不對勁,而且燃油真的快見底了!他建議……建議今晚恐怕得先在島上過夜,明天天亮再想辦法檢查船隻和決定下一步行動!”
這個訊息,如同給剛剛燃起的喜悅澆了一盆冷水。船壞了?燃油將盡?
曹雲飛的心猛地一沉。他抬頭看了看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天色,又看了看眼前這片陌生的、隱藏在暮色中的荒島,以及身後那艘承載著所有人希望、此刻卻狀況不明的“奮進號”。
回不去了。至少,今晚是回不去了。
他們從狂暴的大海中救回了所有的兄弟,卻轉眼間,又陷入了一個新的、未知的困境——被困在了這座絕境荒島之上。
曹雲飛深吸了一口帶著海島特有鹹腥和植物清冷的空氣,目光掃過身邊這七名剛剛脫離險境、此刻臉上又浮現出不安的兄弟,還有船上等待的王老海三人,他的眼神再次變得堅定而沉穩。
“那就先在島上過夜!”他沉聲下令,聲音在逐漸響起的海潮聲中清晰可辨,“收集所有能用的物資,上岸!找背風的地方,生火,紮營!”
“靳從起,你帶大劉、二狗,把沙灘上那點破船裡還能用的東西都拆下來!”
“於小海,大壯,跟我去島上看看,找水源和合適的營地!”
“老陳,你回大船,告訴範船長,穩住船,照顧好王叔他們!把所有能搬下來的食物、淡水、藥品和工具,都搬到島上來!”
他的指令一條條發出,果斷而清晰,瞬間驅散了眾人心中的迷茫和不安。只要有曹雲飛在,哪怕身處絕境,他們也有了主心骨。
荒島求生的序幕,就在這暮色四合、海潮湧動的沙灘上,悄然拉開。新的挑戰,已經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