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牛山大捷的餘溫還縈繞在潼關內外,崤山交通線全線貫通的捷報傳遍豫西各軍駐地,各界名流已經開始忙著擺慶功宴、邀功請賞了。
唯有第一軍潼關駐地一片沉靜。
潼關指揮部內,許粟剛聽完林譯關於177師佈防情況的彙報,指尖在桌案上輕輕敲擊,眉宇間沒有半分大捷後的鬆懈。他抬手揉了揉雙眼,起身拿起軍帽。
“慶功會就不必開,士兵們的糧餉、新兵的核驗,比任何慶功都重要。“
“通知三個主力師師長,跟我去新兵營看看。”
林譯連忙應聲,快步去傳達命令。
片刻後,三輛軍用吉普車駛出指揮部,許粟坐在第一輛車上,目光掃過窗外的潼關街巷。
路邊偶爾能看到穿著破爛軍裝的潰兵,還有牽著牛羊、揹著行囊逃難的百姓,與伏牛山大捷的喜慶氛圍格格不入。
車隊剛駛到潼關城外的岔路口,就被一隊人馬攔住了去路。許粟示意司機停車,掀開車簾,眼前的一幕讓他臉色瞬間冷硬下來。
二十幾個面黃肌瘦的壯丁,被粗麻繩死死串在一起,脖子上勒出深深的紅痕,腳步踉蹌,有的甚至連腳掌被碎石磨得鮮血淋漓。
押隊的是虞嘯卿師計程車兵,個個面色兇悍,手中的槍托時不時砸向走不動路的壯丁,嘴裡還罵罵咧咧話吼著:“磨蹭啥子!再慢些老子一槍崩咯你!”
路邊的土溝裡,躺著兩具剛斷氣的壯丁屍體,衣衫襤褸,臉色青灰,顯然是活活累死或打死的。
不遠處的樹蔭下,虞師的軍需主任斜靠在樹幹上,叼著一支菸,手指夾著一疊鈔票,正跟身邊的副官說笑。
“死兩個怕哪樣?”軍需主任吐掉菸蒂,語氣滿不在乎。
“關中的老百姓多的是,再克抓一批就是。上峰又不管實際有多少人,反正軍餉一分都不會少,咱們只管把錢揣進兜裡就好。“
“唐副師長講咯,這些錢,一部分要打點上峰,一部分留著咱們分,虞師長那邊,自有說法,麼得事。”
副官諂媚地笑著點頭:“主任說得是,咱們虞師可是嫡系,就算缺幾個人,軍委會也不會查,哪像那些雜牌軍,連軍餉都未必能領全,太造孽咯。”
許粟身旁的一師師長孫志遠,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咬牙罵道:“龜兒子的!太過分咯!”
他就是壯丁出身,最見不得這種糟踐同胞的行徑:“軍長,虞嘯卿這龜兒子部隊搞嘞太荒唐,簡直是辱沒軍裝!只要您下令,老子帶一師弟兄,去收拾他們這些龜兒子,治治他們的囂張氣焰!”
許粟緩緩放下車簾,聲音低沉:“友軍的事,我們管不了。但記住,第一軍,絕不能變成這個樣子。開車。”
吉普車緩緩繞過那隊人馬,車輪碾過路邊的碎石,發出咯吱的聲響。
半個時辰後,車隊抵達補充團新兵營。營區外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站著幾百名新兵,大多是十六七歲的少年,還有一些三十出頭的青壯年,個個面黃肌瘦,卻眼神中帶著一絲對未來的期盼。
補充團團長早已在營門口等候,見許粟到來,立刻上前敬禮:“軍長,補充團新兵都集結好咧,就等您核驗嘞。”
許粟擺了擺手,徑直走向新兵隊伍旁的核驗點,軍醫正拿著聽診器,逐一對新兵進行檢查。
“按規矩來。”許粟開口,聲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未滿十六的、家有獨子的、身有殘疾暗疾的,一律登記造冊,發放路費送回家。”
軍醫連忙應聲:“曉得咧軍長,不敢有半點馬虎!”
許粟走到隊伍前,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新兵,時不時停下腳步,詢問幾句。有個身材瘦小的少年,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衣角。
“你多大了?”許粟輕聲問道。
少年渾身一僵,抬起頭,眼裡含著淚:“軍長,額十五咧,額爹孃被鬼子殺咧,額想當兵報仇,額想殺鬼子!”
許粟看著他單薄的身形,搖了搖頭。
“你還太小了,連槍都扛不動,上了戰場就是個死。“
“先回家吧,等你滿了十六,再來當兵也不遲。”
他轉頭對身邊的副官說:“給這孩子多拿點乾糧和路費,派人送他到附近的親戚家。”
少年撲通一聲跪下,連連磕頭,話裡帶著哭腔:“軍長,額不回家,額要報仇!額能扛動槍,額能殺鬼子!”
許粟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場仗,已經有我在了。“
“你好好活著,好好長大,將來才能把鬼子絕了根。”
少年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淚水還是忍不住掉了下來。
核驗過程中,一個穿著破舊長衫、戴著舊草帽的青年引起了許粟的注意。他站在隊伍裡,身姿挺拔,眼神清亮,與其他面黃肌瘦、眼神怯懦的新兵截然不同。
“你叫甚麼名字?哪裡人?”許粟問道。
青年上前一步,挺直腰板,聲音洪亮:“報告軍長,額叫王栓柱,洛陽人,讀過兩年小學,屋裡人都被日軍殺咧,額要當兵,既能報仇,也能護著其他百姓。”
許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見他談吐得體,眼神堅定,心中暗暗點頭。
“你識字,就去通訊連,兼任營裡的識字助教,教其他新兵認字,以後好好幹。”
王栓柱深深鞠了一躬,關中話滿是感激:“謝軍長!額被保長抓過三回壯丁,每回都跟牲口一樣被串著,吃不飽、穿不暖,還被打罵,沒想到在這兒,您把額當人看,額一定好好幹,絕不辜負您的期望!”
許粟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多說甚麼,繼續盯著核驗工作。
就在這時,軍需處的參謀匆匆跑來,遞上一份回執:“軍長,這個月的軍糧、被服、藥品、彈藥,全都足額送到咯,回執在這兒。”
許粟接過回執,快速看了一眼,然後當著三個主力師師長的面,語氣嚴肅地說:“糧餉足額到了,就必須全部分到士兵手裡。軍部的參謀處可盯著了,誰要是敢動一分一厘,軍法處置,絕不姑息。”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三人,語氣嚴肅:“我醜話說在前面,第一軍是許某人的隊伍,是戰鬥在一線的抗戰隊伍。”
“絕對不允許下面出現吃空餉的情況,一個兵就是一個兵。誰要是拿著權利謀私利,誰就要上軍事法庭。“
“不管是誰派來的,在第一軍,只認抗日,只認軍紀。”
“是!”三人齊聲應下。
孫志遠點頭道:“曉得咯軍長!絕對不敢出半點岔子!”
楚文應道:“軍長放心,額們二師絕不敢搞那些歪門邪道!”廖運周語氣沉穩,緩緩應道:“請軍長放心,三師一定遵令而行。”
新兵核驗工作一直持續到中午,共篩查出五十多名不符合條件的新兵,全部發放路費和乾糧,派人安全送回。
剩下的三百多名新兵,按照特長,分別分到了輜重營、工兵營、通訊連、步兵連,王栓柱則拿著許粟親自批的條子,去通訊連報到。
中午時分,許粟帶著三個師長,徑直走進了新兵營的食堂。食堂內,士兵們正有序排隊打飯,餐桌上,早餐的小米粥和白麵饅頭還剩下一些,午餐的白米飯和燉肉已經端上了桌,香氣撲鼻。
補充團團長在一旁介紹道:“軍長,咱們新兵營的口糧,都是按人頭定量,頓頓足額,早餐小米粥配白麵饅頭,午餐白米飯燉肉,晚餐雜糧麵條,每週固定三頓肉。”
許粟沒有急著嘗飯菜,而是彎下腰,指尖先抓起一把盛放白麵的糧袋底層面粉,放在掌心捻了捻。
這是他從淞滬戰場就練出的本事,剋扣軍糧最常見的手段,就是在糧袋底層摻沙子、糠皮,矇混過關。
掌心觸感細膩,沒有絲毫砂粒和粗糙的糠屑,他才微微點頭。
接著,他拿起一個白麵饅頭,不是掰著吃,而是用指腹用力按壓,感受著饅頭的緊實度,又湊近鼻尖聞了聞,沒有發黴的異味,也沒有摻糠後那種乾澀的氣息。
不少國軍部隊為了省糧,會在白麵裡摻大量糠皮,吃起來難以下嚥,還頂不住餓。
隨後,他走到打飯視窗,舀了一勺燉肉,目光掃過鍋底,確認沒有隻在表面擺幾塊肉、底下全是菜湯的貓膩,又用筷子挑開肉塊,看了看肉質的肥瘦比例,沒有全是邊角碎料。
做完這一切,他才掰了一小塊饅頭放進嘴裡,又嚐了一口燉肉,語氣才鬆下來:“不錯,就按這個標準來。”
他轉頭看向補充團團長,眼神嚴肅:“剋扣軍糧的把戲,我見得多了。“
“摻沙子、摻糠皮、缺斤少兩、軍官私藏好糧。”
“這些歪門邪道,在第一軍絕不能有。不管糧食多緊張,都不能虧了士兵們的肚子,他們要拿命去打仗,總得讓他們吃頓踏實飯。”
許粟目光又掃過食堂裡排隊計程車兵,確認每個人的碗裡都足額盛滿,沒有厚此薄彼。
孫志遠拿起一個饅頭,指尖摩挲著鬆軟的面坯,眼眶微熱:“軍長,想當年在淞滬,咱們躲在戰壕裡,吃的是發綠發黴的硬幹糧,喝的是坑窪裡的泥水,好多弟兄餓著肚子拼到最後一口氣。如今咱們計程車兵能頓頓吃上白麵饅頭、喝上燉肉,這才是能打勝仗的樣子嘛!”
許粟放下手中的饅頭,語氣沉重:“就是因為太多部隊做不到,才讓鬼子有機可乘,才讓百姓對國軍失望。咱們第一軍,要做不一樣的。”
就在他們準備離開食堂時,林譯匆匆趕了過來,臉上帶著一絲凝重:“軍長,我從虞師的一個熟人那裡打聽來了訊息,情況比我們想象的還要糟糕。”
許粟示意他邊走邊說,林譯壓低聲音:“虞嘯卿師的情況,比我們想象的更復雜。虞嘯卿本人其實是說了不算的。副師長唐基掌控著全師的後勤、人事和糧餉,把虞嘯卿架空了。”
“虞師編制一萬二千人,實際在冊還不到五千人,七千多人的空餉,全是唐基主導,帶著師部到團部的軍官層層分掉。”
“虞嘯卿就算知道,也攔不住。他手裡沒有實權,連人事任免、糧餉發放都插不上手。”
“普通士兵一天只有二十四兩帶沙子的糙米,還被唐基的心腹層層剋扣,有計程車兵一天只能吃一頓飯,面黃肌瘦,連槍都端不穩。”
“而唐基,在潼關城裡租了洋房,娶了好幾房姨太太,把剋扣來的糧餉、空餉全花在了享樂上。”
“虞嘯卿想整頓軍紀,可唐基要麼以‘上峰要求打點’為由拒絕,要麼以‘部隊積習難改’推脫,甚至暗中煽動軍官牴觸,虞嘯卿根本無可奈何。”
“士兵們的軍餉被扣了大半年,有士兵敢鬧,唐基就瞞著虞嘯卿,按逃兵的罪名槍斃,連申辯的機會都沒有,虞嘯卿得知後,氣得大病一場,卻也無力挽回。”
孫志遠氣得一拍大腿,操著四川話罵道:“太過分咯!唐基這龜兒子,簡直是架空主官、以奴欺主,太不是東西咯!”
“虞嘯卿就算有心抗日,被這麼架空,也難有作為。軍長,只要您允許,老子帶一師弟兄去震懾一哈唐基,讓他曉得哈厲害!”
楚文抬手按住他,操著關中話沉穩說道:“志遠,甭急,冷靜些。虞師的事是他們內部矛盾,咱插手不妥,免得給軍長惹麻煩。不過唐基這蛀蟲,遲早要毀了虞師,沒啥好下場。”
許粟的臉色依舊平靜,卻透著一絲惋惜:“一個虞嘯卿我派部隊去能救過來。整個國軍我能救過來嗎?”
“國軍中有多少人有心抗日,卻無力迴天,被身邊的蛀蟲一點點腐蝕了。“
“這些人最終要麼被裹挾墮落,要麼被徹底邊緣化。這種情況哪裡是咱們可以改變的。”
許粟神色嚴肅起來:“不過,他們怎麼幹,我們管不了,但我們必須守住第一軍的底線。”
“林譯,你立刻傳達我的命令,第一,全軍的軍餉,每月由軍部參謀處直接派專人送到士兵手裡,不經過任何連排軍官的手,杜絕剋扣現象。第二,野戰醫院的藥品,優先給新兵和傷兵使用,不許任何人挪用。第三,陣亡士兵的撫卹金,由軍部直接派專人送到家屬手裡,不經過地方政府,不經過任何中間環節,確保一分不少。”
“是!”林譯立刻應聲,轉身去傳達命令。
當天下午,許粟在新兵營的會議室,召開了三個主力師師長會議。會議室裡沒有多餘的裝飾,一張簡陋的長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張豫西地形圖。
“我們能在伏牛山打勝仗,靠的不是甚麼嫡系名分,也不是精良的裝備,靠的是士兵們肯跟著我們拼命。”
許粟坐在主位上,語氣嚴肅,“你把士兵當人看,士兵才肯把命交給你。你要是喝兵血、吃空餉,士兵們就會離心離德,就算裝備再好,也打不了勝仗。”
他看著三個師長:“虞嘯卿他們沉迷享樂,剋扣軍餉,遲早會被士兵拋棄,被百姓唾棄。我們不能走他們的老路,第一軍的每一分糧餉,每一件被服,都要用到士兵身上。”
會議上,幾人敲定了新兵的分撥方案。
所有新兵全部打散,平均分到三個主力師,每個班新兵都安排一名老兵幫帶,教他們開槍、行軍、挖戰壕,不僅要教他們打仗,還要教他們識字、做人,讓他們儘快適應部隊生活,成為合格計程車兵。
孫志遠率先表態,操著四川話說道:“軍長,我一師莫得問題!老子會挑選最精銳的老兵,好好幫帶新兵,絕不辜負您的期望,也讓新兵們儘快融入第一軍,跟著咱們殺鬼子!”
楚文接著說道,操著關中話:“我二師都是西北軍出身,最能吃苦,也最懂百姓的難處,額會讓老兵們不光教新兵打仗,更教他們愛護百姓,守住咱第一軍的名聲,不能讓百姓失望。”
廖運周最後開口,語氣堅定:“軍長,我三師雖然剛調過來,士兵們還需要磨合,但我會嚴格按照您的要求,讓老兵幫帶新兵,絕不讓任何歪風邪氣傳入三師,一定把三師帶成能打勝仗的隊伍。”
許粟滿意地點點頭:“就這麼辦,務必在一個月內,完成新兵的幫帶訓練,讓他們能夠跟上部隊的節奏,為後續出擊平漢線做好準備。”
會議結束後,許粟沒有回指揮部,而是帶著林譯,去了新兵訓練場地。訓練場地挨著百姓的莊稼地,幾百名新兵在滇西老兵的帶領下,正在練習佇列。
雖然動作還很生疏,卻個個精神飽滿,口號洪亮,四川話和關中話交織在一起:“一二一!一二一!殺鬼子!保家鄉!”
許粟注意到,士兵們訓練時,特意繞開了百姓的莊稼地,哪怕要多走點路,也絕不踩壞一棵麥苗。
休息間隙,不少士兵主動跑到附近的村子裡,幫百姓修被暴雨沖壞的田埂,有的幫百姓抬水,有的幫百姓劈柴,還有的幫百姓收割莊稼,忙得不亦樂乎。
不遠處的田埂上,幾個百姓正拿著水壺,給訓練計程車兵遞水,臉上滿是笑容。
其中一位頭髮花白的大娘,穿著打補丁的衣裳,手裡提著一個竹籃,正給士兵們送綠豆湯:“娃們,快歇哈,喝口綠豆湯解解暑,天太熱咧!”
許粟走上前,笑著問道:“大娘,您怎麼來給士兵們送綠豆湯啊?”
大娘抬起頭,目光落在許粟的軍帽和身邊士兵恭敬的模樣上,又想起村裡百姓常唸叨的“體恤士兵、愛護百姓的許軍長”,連忙放下竹籃,擦了擦手,試探著問道。
“您……您就是許軍長吧?額叫張桂蘭,常聽村裡人和當兵的娃們說起您。額娃在中條山戰役中,被潰兵丟下,犧牲咧,連個屍骨都沒找著。”
大娘的聲音有些哽咽,卻還是繼續說道:“額原先恨死咧當兵的,可你們第一軍的娃們,不一樣,不搶咱的糧食,不佔咱的房子,還幫咱幹活,把咱當親人看,額這心裡,感激得很啊。”
她說著,拿起一碗綠豆湯,遞給許粟,話裡滿是真誠:“軍長,天熱,你喝口綠豆湯解解暑。這些綠豆,是額和村裡的老姐妹們一起煮的,一點心意,不成敬意,你可甭嫌棄。”
許粟接過綠豆湯,一飲而盡,清甜的湯汁順著喉嚨流下,驅散了午後的燥熱。
“大娘,謝謝您,這是我們應該做的。士兵們保護百姓,百姓們支援士兵,我們才能一起打勝仗,把鬼子趕出去。”
張桂蘭點點頭,眼裡含著淚:“是啊,是啊,有你們這樣的部隊,咱老百姓就有盼頭咧!額和村裡的老姐妹們,天天給娃們納鞋底,雖然不值錢,但也是咱的心意,希望娃們能穿得舒服些,多打幾個勝仗,把鬼子趕回老家去!”
許粟看著大娘蒼老的面容,心中一暖。他轉頭對身邊的林譯說:“通知後勤處,以後新兵營的食堂,每天多做一些饅頭和鹹菜,讓士兵們省下來,給張桂蘭大娘和村裡的百姓們送去,不能讓百姓們白白為我們付出。”
“是!”林譯應聲記下。
與第一軍駐地的軍民同心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虞嘯卿師的駐地。
虞師駐紮在潼關城南,距離第一軍的新兵訓練場地不遠,卻呈現出另一番景象。
唐基的人橫行霸道,在駐地內外囂張跋扈。
而虞嘯卿,只能在自己的師部裡,看著部隊一步步沉淪,滿心無力。
當天下午,潼關保長劉富貴,帶著幾個鄉紳,匆匆趕到虞師駐地,想要找虞嘯卿告狀,想求他管管手下士兵欺壓百姓的事。
剛走到駐地門口,就被兩名衛兵攔住了,兩名衛兵兇巴巴地吼道:“站住!幹啥子的?不許往前走!”
劉富貴連忙說道:“老總,額們要找虞師長,有要事稟報!“
“虞師計程車兵,天天去村裡搶糧食、抓雞,還強搶百姓的耕牛,再這麼下去,咱百姓們就沒法活咧!求你們通融一哈,讓額們見見虞師長!”
衛兵上下打量了劉富貴一番,語氣傲慢:“瞎胡鬧。師長正在裡面忙軍務,沒空見你們這些鄉巴佬,趕緊滾!”
“再敢鬧事,老子就把你們抓起來,扔大牢裡去!”
劉富貴急了,上前一步,想要強行闖進去,急聲道:“老總,額們是來告狀的,你們不能這樣!百姓們被你們害苦咧,你們咋能不管咧!”
話音剛落,一名衛兵就舉起槍托,狠狠砸在劉富貴的肩膀上,吼道:“給臉不要臉!還敢闖?”
劉富貴疼得大叫一聲,摔倒在地,其他鄉紳嚇得連忙後退,不敢再上前。
“不識抬舉!”衛兵啐了一口:“再敢囉嗦,打斷你們的腿,看你們還敢不敢鬧事!”
劉富貴捂著肩膀,看著衛兵兇狠的模樣,心中滿是無奈和憤怒:“這可咋弄嘛……。這世道,咋就這麼難咧……”
更讓百姓們絕望的是,有幾個膽子大的百姓,不甘心被虞師計程車兵欺負,偷偷去軍統潼關站舉報,希望軍統能管一管。
可他們沒想到,軍統潼關站的特務,早就被唐基用重金收買,不僅沒有查處唐基的心腹,反而把舉報的百姓,扣上了“通共”的帽子,抓進了監獄,再也沒有放出來。
虞嘯卿得知此事後,氣得當場砸了桌子,卻連解救百姓的權力都沒有。
唐基早已和軍統打通關係,根本不把他這個師長放在眼裡。
還是許粟聽說了這件事,把人撈了出來。
從那以後,潼關城南的百姓,見了虞師計程車兵,就立刻關門閉戶,躲得遠遠的,生怕被他們欺負。
而見了第一軍計程車兵,卻有說有笑的:“娃們,快進來歇哈,喝口水!”
隨著局勢穩定,大批的難民從前線長途跋涉逃了回來,將潼關街道塞得滿滿的。
許粟當即下令,從軍糧裡勻出一部分雜糧,在潼關城牆外,搭起了一座難民營,安置從豫西逃過來的難民。
難民營裡,搭建了簡易的窩棚,挖了水井,許粟還讓野戰醫院的軍醫,定期去難民營給難民看病、送藥,士兵們則幫著難民們搭窩棚、挖水井、整理衣物,還給難民們分發糧食和衣物。
劉富貴得知後,特意帶著鄉紳們,來到難民營,給許粟送來了一面錦旗,上面寫著“軍民合作,保家衛國”八個大字。
劉富貴握著許粟的手,激動地說道:“許軍長,謝謝您,您真是百姓們的救星啊!您不僅保護咱,還安置難民,比那些欺壓百姓的嫡系部隊,強太多咧!咱老百姓,打心底裡感激您!”
許粟接過錦旗,笑著說道:“保家衛國,保護百姓,是我們軍人的本分。只要有我許粟在,就絕不會讓百姓們被欺負,絕不會讓難民們無家可歸。”
日子一天天過去,第一軍的新兵們,在滇西老兵的幫帶下,進步很快,不僅學會了基本的軍事技能,還養成了愛護百姓的好習慣。
王栓柱在通訊連,不僅認真學習通訊知識,還每天抽出時間,教其他新兵識字:“娃們,跟著額念,這是‘抗’,抗日的抗;這是‘民’,百姓的民,咱當兵,就是要抗日護民!”
張桂蘭大娘,每天都會帶著村裡的老姐妹們,來新兵訓練場地,給士兵們送綠豆湯、納鞋底,操著關中話說道:“娃們,快喝口湯,歇一哈,別累著咧!”士兵們也會輪流去大娘家裡,幫她挑水、劈柴、種地,一來二去,士兵們和百姓們,就像一家人一樣,相處得十分融洽。
而虞嘯卿師,依舊在唐基的掌控下我行我素。唐基的親信們沉迷享樂,操著雲南話在駐地喝酒划拳、囂張跋扈,士兵們欺壓百姓,剋扣軍餉的現象越來越嚴重,不少士兵因為吃不飽、穿不暖,紛紛逃兵,虞師的兵力越來越少,戰鬥力也越來越弱。
虞嘯卿看著自己一手想帶好的部隊,一步步走向沉淪,卻無能為力。
他私下裡偷偷訓練自己能掌控的少數士兵,想為抗日保留一絲力量,可唐基連訓練經費都不肯撥付,還處處刁難,讓他的努力全都付諸東流。
有士兵私下裡操著雲南話議論:“跟著唐副師長,遲早要被鬼子消滅,還不如去第一軍,至少能吃飽飯、能被當人看,還能實實在在殺鬼子!”
這些話傳到虞嘯卿耳朵裡,他只能默默嘆息,滿心無力。
這天晚上,夜色深沉,許粟查完新兵營的鋪位,回到了臨時住處。新兵宿舍裡,燈光昏暗,士兵們睡得很沉,臉上還帶著一絲疲憊,卻也透著一股安穩。
就在這時,林譯拿著一封密封的密電,匆匆走了進來,神色凝重:“軍長,西安發來的密電,是軍統那邊傳來的訊息。”
許粟接過密電,拆開來看,臉上沒有絲毫波瀾。密電上寫著,胡宗南聯合虞嘯卿、武庭麟,往軍委會遞了誣告信,說他私通雜牌部隊、違抗剿共密令,還說他獨斷專行,攥緊第一軍的人事權,意圖不軌,要求軍委會撤換他的第一軍軍長職務。
林譯看著許粟平靜的模樣,有些著急:“軍長,胡宗南他們太過分了,居然誣告您!咱們要不要立刻給軍委會發電報,澄清這件事?”
許粟笑了笑,隨手將密電扔進旁邊的火盆裡,火苗瞬間竄了起來,將密電燒成了灰燼。
“我早就知道這事了,重慶那邊,已經把誣告信壓下去了,我的位置,不是幾個小丑可以撼動的。”
他走到門口,推開房門,夜色中的潼關,一片寂靜。
遠處的虞師駐地,傳來陣陣喝酒划拳的聲音。那是唐基的親信們在享樂,操著雲南話的喧鬧聲格外刺耳,而虞嘯卿,或許正獨自站在師部的窗前,看著自己有心守護卻無力迴天的部隊,滿心悲涼。這喧囂與寂靜的對比,恰是國軍內部涇渭分明的縮影。
許粟望著遠處的夜色,語氣沉重卻堅定:“林譯,你記住,爛的從不是兵,也不是有心抗日的軍官,是國府的根子爛了,是唐基這類蛀蟲,是積習難改的腐朽風氣,生生裹挾著有血性的人走向毀滅。”
“我們管不了別人,也改變不了國府的腐朽,只能做好我們自己,把第一軍計程車兵帶好,把身後的百姓護好。只要我們計程車兵肯拼命,百姓肯支援我們,就一定能打走鬼子,還天下一個太平。”
許粟抬頭看向遠方,戰爭還在繼續,和平已經很近了,但仍然需要鮮血澆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