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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第220章 伏牛礪兵

2026-04-08 作者:許粟

豫西的秋夜,寒霧裹著秦嶺餘脈的林濤,漫過盧氏防線以南的深山溝壑。

龍文章半蹲在一道被荒草覆蓋的山樑上,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沾滿了泥點,領口磨得毛了邊,腰間胡亂繫著根麻繩,彆著一把大口徑的勃朗寧手槍,褲腿捲到膝蓋,露著兩條滿是傷疤的小腿,活脫脫像個深山裡的獵戶,半點沒有國軍精銳營長的架子。

他嘴裡叼著根沒點燃的草莖,眯著眼往山下望,銳利的目光在兩裡地外的日軍哨卡上掃來掃去,計算著連哨卡門口偽軍換崗頻率。

身後三百名搜尋營的精銳,呈散兵線隱蔽在兩側的密林裡默默行進著。

士兵們的槍上裹著麻布,刺刀用黑布纏了刃口,三百人的隊伍,行軍中聽不到半分多餘的動靜。不時有好奇的飛鳥落在枝頭,歪著頭嘰嘰喳喳的議論著這群奇怪的人類。

距離他們從潼關南門出發,已經過去了一天一夜。按照許粟的部署,他們沒有往東走洛陽的正面防線,而是一路向南,貼著秦嶺餘脈的荒山野嶺,悄無聲息穿過了盧氏防線的國軍警戒區,一頭扎進了伏牛山腹地。

雖然在豫中會戰中,許粟指揮的第一軍被友軍拖下了水,完全喪失了戰役主動權,最後更是被拉入了潰敗的洪流中。

在整個戰區的潰敗中,許粟都沒有辦法掌握部隊的實際傷亡和作戰成果。

他只能在戰線崩潰之際,把手裡可以掌握的隊伍填到一個個緊要的陣地上去。

但這也比友軍的直接崩潰好多了,隨著光頭嚴令催促,胡宗南終於帶著他保衛延安的三十個師出關來到了河南,讓第一戰區的潰敗局勢得到扭轉。

本來就被許粟打得傷亡慘重的鬼子為了應對國軍龐大的兵力,只能暫時撤退到洛河一帶憑險據守,中日兩軍在洛陽城下展開,沿河對峙。

鬼子西進不得,又不甘心丟失從湯恩伯手裡搶來的河南地盤。但是他們又要調集部隊南下參加長沙戰役。

幾方調動之下,鬼子的留守兵力嚴重不足,除去和國軍對峙的三個師團外,還要維持平漢線的運轉,一時間根本調不出部隊維持地方統治。

為了維持新佔領地區的統治,鬼子收攏了會戰中被打散國軍士兵,吸收了地方上的地主劣紳勢力,配合著他們從華北地區調集來的守備聯隊,在平漢線周邊構建了鬼子加偽軍的統治體系。

現在,鬼子守備部隊的主要任務,就是不斷收攏被打散的國軍潰兵,組建自己的偽軍部隊。

這其中,伏牛山地區就是重點中的重點。

不是所有人都能跟上湯恩伯的逃跑速度的,被鬼子追擊打散的,丟失補給無法行動的,失去指揮不知道行進方向的等等,大批國軍潰兵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只能往最近的山地裡跑。

一來二去,伏牛山地區就堆積了大量毫無鬥志體系散亂的國軍。

鬼子對這些人力饞得很,只要能把這些國軍抓住,組建偽軍就不成問題了。

現在鬼子正調動兵力在山區周圍佈下層層封鎖線,把伏牛山圍得像鐵桶一般。而龍文章要去的雞冠山,就在洛河北岸的伏牛山北麓,正卡在日軍封鎖線的縫裡。

“董刀。” 龍文章把嘴裡的草莖吐掉,帶著他那股子慣有的勁兒。

“你帶偵察班往前摸,把鬼子封鎖線的暗堡、哨卡、巡邏隊的狗腿子步點,全給我摸得明明白白。”

“記住,要是遭遇戰鬥,能抹脖子就別開槍,能繞過去就別硬剛,咱們是來救人的,不是來跟鬼子拼刺刀送人頭的,死一個弟兄,我拿你是問。”

董刀點點頭,示意自己明白了,這個外號 “喪門星” 的硬漢,話少得像塊石頭,唯獨對龍文章的命令,從來都是不折不扣地執行。

他一揮手,十二名偵察兵立刻從密林裡滑了出來,貓著腰,踩著落葉的間隙往前摸,腳步輕得連草葉都沒晃幾下。

龍文章看著偵察班消失在密林裡,回頭衝三個小隊的隊長招了招手,蹲在地上用石頭畫起了路線圖。

“都給我記死了,這次行軍,心都提起來點。”

“大路上鬼子哨卡太多,咱們行軍路線要繞路獵戶踩出來的羊腸小道。這裡鬼子的汽車開不進來,巡邏隊也懶得來,最安全。”

“咱們的空軍退回去了,行軍時間要控制在夜間,每日傍晚六點準時拔營,凌晨三點必須找到隱蔽宿營點,白天全員蟄伏,鬼子的偵察機天天在天上轉,誰要是敢露半個腦袋,我直接把他綁在樹上喂狼。”

”行軍的時候,別都矇頭趕路。這裡以後要發展成游擊區,咱們要進行前期偵察。隊伍每走十公里,留一個三人觀察哨,標記沿途的水源、山洞、能打伏擊的隘口,咱們不光要救人,還要給軍部摸出一條能走騾馬、能運物資的秘密路,懂嗎?”

三個隊長齊齊點頭。在許粟的安排下,他們已經跟著龍文章打了兩年仗了,太懂這個看著瘋瘋癲癲、滿嘴跑火車的團長的打法了。

“還有,” 龍文章突然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眼神驟然冷了下來,“每個弟兄的水壺都要灌滿,乾糧按三天的量分好,不許隨便動老百姓的一針一線。咱們是抗日的隊伍,不是打家劫舍的土匪,誰要是敢禍害老百姓,我當場崩了他,絕不留情。”

凌晨兩點,董刀的偵察班傳回來了訊息。前面三道日軍封鎖線,最前面的卡子只有四名日軍、六名偽軍,配一挺歪把子輕機槍,暗哨設在西側的土坡上,巡邏間隔是四十分鐘,後兩道卡子兵力稍多,卻也都是偽軍為主,日軍只佔了少數。

“能繞過去嗎?”

董刀搖搖頭:“鬼子哨卡視野太好,要是繞路,就要多走幾十裡山路。而且可能還會遇到其他鬼子哨卡。”

龍文章拍了拍董刀的肩膀:“你帶兩個突擊組,摸掉第一道卡子的暗哨,十分鐘解決戰鬥,屍體藏進山溝裡,哨卡偽裝成正常值守的樣子。”

“咱們大部隊從鬼子眼皮子底下穿過去。”

命令傳下去,不到五分鐘,兩個突擊組就已經整裝待發,人人手裡握著磨得雪亮的短刀,嘴裡咬著消音的木塞。董刀一揮手,隊伍便悄咪咪地朝著日軍哨卡摸去。

龍文章靠在一棵松樹上,聽著前方的動靜。山林裡靜得可怕,只有風吹過鬆針的沙沙聲,十分鐘不到,前方傳來一聲極輕微的悶響,隨即又恢復了寂靜。

又過了兩分鐘,董刀派偵察兵回來報信。哨卡已全部肅清,隊伍可以安全透過。

龍文章一揮手,三百人的隊伍沿著小路快速穿過日軍哨卡。他走到哨卡門口,看了一眼死不瞑目的日軍屍體,對著董刀點了點頭,從兜裡摸出一包煙,扔給了他。

天色泛起魚肚白的時候,龍文章的隊伍已經鑽進了深山裡的一處廢棄窯洞,全員蟄伏起來。

日軍的偵察機從頭頂的天空掠過,嗡嗡的轟鳴聲震得窯洞頂的土渣往下掉,可窯洞裡的官兵,該擦槍的擦槍,該睡覺的睡覺,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測繪兵老周藉著窯洞縫隙透進來的晨光,趴在地上畫地圖,龍文章蹲在他旁邊,時不時用鉛筆在圖紙上改幾筆,把日軍哨卡的位置、巡邏的時間、水源和隱蔽點,標得清清楚楚。

“營長,按這個速度,後天凌晨就能摸到雞冠山外圍二十公里處。” 老周低聲彙報。

龍文章點了點頭,指尖點在圖紙上雞冠山的位置,眼底閃過一絲凝重:“讓董刀下午再往前摸,抓個活的偽軍回來,我要知道圍山的鬼子到底有多少人,幾挺機槍,幾門炮。咱們先把鬼子的底摸透,別等咱們撞上去了,才發現是個陷阱。”

“是!”

而就在龍文章帶著隊伍在伏牛山的深山裡無聲潛行的同時,潼關城外的炮兵訓練場,已經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清晨六點,天剛矇矇亮,渭河邊上的炮兵訓練場就已經站滿了人。

時小毛、趙長武帶著炮兵團、戰防炮營、各師屬炮營、反坦克小組的全體官兵,整整齊齊地列著隊,隊伍前面的空地上,擺著一溜美製 75 毫米山炮、戰防炮,炮口齊刷刷地對著渭河對岸的靶場。

許粟穿了一身跟士兵們一樣的粗布軍裝,站在隊伍前面,身後的木架子上,只擺著幾門在戰鬥中炸膛的炮管、被鬼子炮彈炸變形的炮栓。

“兄弟們。” 許粟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我許粟是戰場裡滾出來的,跟你們一樣。大家都是泥腿子出身,就不說那些虛頭巴腦的大道理了。”

他伸手拍了拍身後的英名錄,語氣沉了幾分:“今天把你們聚在這,是為了跟你們嘮嘮幾個娃的故事。”

“義馬阻擊戰那會,一師三團有個娃,叫吳鵬,才 17 歲,陝西渭南的,跟我身邊的警衛員是同鄉。這娃炮打得準得很,三百米外的鬼子機槍陣地,他三發炮彈就能端掉,是團裡出了名的神炮手。”

許粟的聲音頓了頓,掃過全場的官兵,“可就是這麼個好娃,最後沒了。咋沒的?”

“鬼子衝上來的時候,他的炮被鬼子的炮彈炸散了架,他帶著兩個新兵,趴在戰壕裡修炮。新兵水平不行,一個小問題,裡裡外外忙了三分鐘,鬼子的步兵都衝到了戰壕跟前,炮還沒有修好。最後這娃抱著一發炮彈,拉了弦,跟衝上來的鬼子同歸於盡了。”

“他娘就他這一個娃,在家給他說了門親事,就等著他打完仗回去娶媳婦,結果呢?就因為手慢了點,水平差了點,娃沒了。”

“兄弟們,今天讓你們練拆解,算彈道測算,不是為難你們,不是我許粟折騰人,逼你們學這點東西。是為了讓你們下次上戰場,能活著回來。” 許粟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不要讓鬼子笑話咱,說咱們沒腦子,連個炮都打不準。”

“你們自己說說,到底能不能學的會?”

“能!” 。

許粟講完話,拍了拍時小毛和趙長武的肩膀,沒再多說甚麼,轉身走到了訓練場的角落,把場子完全交給了這兩個炮戰專家。

訓練的事,還是得讓專業的人來幹。作為軍長,他只需要立好規矩,做好保障就行。要是事事都讓他幹,累死他都幹不完。

開訓儀式結束後,時小毛立刻釋出了集訓令,正式啟動第一個月的基礎操作集訓。

他把所有參訓官兵分成了炮兵、反坦克兵兩個大組,拆解出五大核心訓練科目,白紙黑字貼在了訓練場的公告欄上。

火炮拆解組裝、基礎瞄準操作、彈道手工測算、標準陣地構築、火炮故障應急處置。

“從今天起,每日訓練十個小時。” 時小毛站在隊伍前面,聲音洪亮:“上午四個小時基礎操作,下午四個小時實操演練,晚上兩個小時理論學習。”

“我不管你是參加過入緬作戰的老兵,還是剛補進來的新兵。只要補充到咱們炮兵裡了,在這個訓練場上,就一視同仁。”

“每日晚訓前進行小測,每週日進行統考,當日考核不合格者,當晚加練至合格為止。連續三次周測不合格者,一律調離技術兵種崗位,回步兵連當列兵!”

趙長武也跟著補充,語氣斬釘截鐵:“反坦克兵的訓練,標準只高不低。我們戰防炮營,是對付鬼子坦克的第一道防線,你的操作慢一秒,準頭差一點,死的就是你自己,還有你身後的步兵弟兄!練不好,就別端這碗飯,別穿這身軍裝!”

訓練隨即全面展開。炮兵訓練場被分成了數十個小區域,每個炮班一個區域。

官兵們面前擺著拆解開來的美製 75 毫米山炮,從炮栓到炮架,從瞄準鏡到高低機,每一個零件都拆得明明白白。

時小毛定下的第一個考核標準,是三分鐘內完成一門山炮的全拆解與全組裝,差一秒都不算合格。

反坦克訓練場那邊,趙長武帶著官兵們,對著日軍坦克的 1:1 模型,反覆練習戰防炮的快速架設、瞄準、射擊,還有火箭筒的操作技巧,每一個動作都摳到了極致,哪怕架設炮身時歪了一厘米,也要推倒重來。

而訓練場的後勤保障,更是被迷龍安排得明明白白。許粟早就跟他們說過,只有吃得好,才能練得好。炮兵是重體力兵種,餓著肚子的炮兵,是練不出真本事的。

集訓一開始,許粟就親自制定了參訓官兵的伙食標準。

每天早上四個白麵饅頭,一碗小米粥,一個鹹雞蛋。中午兩葷一素,米飯、白麵饅頭管夠,葷菜不是燉豬肉就是炒雞蛋,隔三差五還有牛肉罐頭。晚上有肉湯、雜糧饅頭,每週五晚上固定改善伙食,大鍋燉肉、白麵饃饃管夠,還有從關中採購的西鳳酒,每人能分上一小瓶。

迷龍更是拍著胸脯跟許粟保證,“老子管後勤,絕不讓弟兄們餓著肚子訓練,吃不飽,哪來的力氣擰炮栓?”

他親自帶著車隊跑了一趟西安,從糧商手裡收了整整二十車白麵、豬肉,還有大批美軍援助的牛肉罐頭、煉乳,連帶著訓練用的炮彈、火炮零件、維修工具,都備得足足的。

中午開飯的時候,訓練場邊上的臨時食堂裡,熱氣騰騰的燉肉香飄得老遠,官兵們排著隊打飯,每個人的碗裡都堆得滿滿的肉和饅頭,不少新兵捧著碗,手都在抖 。他們長了這麼大,從來沒吃過這麼好的飯。

“慢點吃,管夠!” 迷龍叉著腰站在食堂門口,大著嗓門喊,“只要你們好好訓練,把本事練到家,老子天天讓你們吃肉!要是誰敢偷懶耍滑,考核不合格,就別想吃這碗肉,聽明白沒?”

熱火朝天的訓練裡持續了一上午,就出了麻煩。

老兵王長貴,是參加過入緬作戰的老人了,許粟當團長的時候,他就是排長了。立過兩次戰功,左腿裡還留著鬼子的彈片,走路有點瘸,義馬戰鬥中發現他對炮兵有天賦,就調了過來擔任炮兵團排長。

集訓一開始,王長貴心裡就有點不痛快。

他覺得自己打了快十年鬼子,犯不著跟一群新兵蛋子一起,練這種拆解組裝的小兒科東西。可礙於許粟的訓話,他還是耐著性子練了一上午,可越練,心裡越憋火。

一來是他左腿裡的彈片,蹲久了就鑽心地疼,拆解組裝的速度,自然比不過那些年輕力壯的新兵。

二來是同營的幾個老兵,中午吃飯的時候,跟他打趣,說 “老王,你這速度快被新兵蛋子超過了,再不練,以後你那神炮手的名頭,可就讓給新兵蛋子了”。

這話聽著是玩笑,可在王長貴耳朵裡,卻格外刺耳。他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臉面和本事,被人這麼一說,臉上哪裡掛得住。

下午的訓練,他越練越心煩,反覆拆解組裝了十幾遍,腿越來越疼,速度卻始終提不上來。眼看著身邊一個剛入伍半年的新兵,拆解組裝的速度都快趕上他了,他心裡的火,一點一點攢了起來,越燒越旺。

傍晚時分,當日的訓練接近尾聲,時小毛帶著教官們,挨個檢查各炮班的訓練情況,馬上就要走到王長貴的炮班跟前了。

王長貴又一次組裝慢了,手裡的扳手 “噹啷” 一聲掉在了地上,他看著身邊新兵熟練的動作,腦子裡又想起了中午老兵們的打趣,一股火直衝頭頂。

他猛地彎腰,撿起扳手,狠狠摔在了地上,金屬撞擊水泥地的刺耳聲響,讓旁邊的新兵一下子手足無措起來。

“克虜伯啊,你搞滴甚麼玩意兒啊?簡直一塌糊塗!” 王長貴梗著脖子,臉漲得通紅,對著走過來的時小毛喊了起來。

“我打鬼子都打快十年嘮,閉到眼睛都能把炮裝起來,還犯得著跟你們這些新兵蛋子在這塊練這種小兒科的拆裝啊?這不純屬瞎耽誤功夫嘛!有這時間,不如多打幾輪實彈!”

這話一出,訓練場上官兵們的動作停了下來。官兵們的目光,開始匯聚到時小毛和王長貴身上。不少老兵都竊竊私語起來,看著事態發展,眼裡帶著幾分觀望。

時小毛的臉瞬間沉了下來,他一步步走到王長貴面前,剛要開口說話,訓練場的入口處,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名通訊兵翻身下馬,手裡舉著一封加密電報,快步跑到時小毛面前,大聲道:“時團長。軍部轉來龍營長從伏牛山前線發回的急電。”

“搜尋營已經抵達雞冠山外圍二十公里處,已經查出了圍困雞冠山的日軍兵力部署情況,要求炮火支援。”

時小毛接過電報快速瀏覽一遍,簽字驗收。他轉身指著王長貴:“你等著,我忙完這事再處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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