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在那句“可以收留我嗎”之後，凝固了足足半分鐘。
崔哲就那麼靠在門框上，居高臨下地，用一種近乎解剖的目光，審視著眼前這個將自己擺在塵埃裡，任她採擷的男人。
她的腦子裡，有兩個小人在打架。
一個穿著西裝套裙，戴著金邊眼鏡，是理智的崔總。崔總在尖叫：【危險！快把他扔出去！來路不明，目的不純，這小子渾身都是破綻，留下他就是個天大的麻煩！
另一個，穿著黑色吊帶裙，踩著十公分的高跟鞋，是昨晚那個離經叛道的女王。女王則在冷笑：麻煩？我崔哲最不怕的就是麻煩。蘇秦不是覺得我無趣嗎？不是喜歡柔弱可憐的小白花嗎？那我就找個比小白花更柔弱、更可憐、還更帥的小奶狗，放在身邊，天天看。
再說了，他長得這麼好看，光是擺在家裡，也賞心悅目。
最終女王那個小人，一腳踹翻了崔總。
崔哲緩緩站直了身體，走到林舟面前。
她伸出手，用指尖，輕輕地，拭去了他眼角那點若有似無的水光。她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絲微涼的溫度，卻讓林舟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收留你，不是不可以。”
崔哲的聲音，依舊是那副聽不出情緒的調子。
“但是，我這裡，不養閒人。”
聽到前半句，林舟那雙黯淡的眸子，瞬間就亮了起來，像是黑夜裡被點燃的星火。他用力地點了點頭，語氣急切又真誠。
“姐姐，我不是閒人！我甚麼都可以做！”
“很好。”崔哲很滿意他這副“上道”的態度。她收回手，開始慢條斯理地，宣佈她的“收養條例”。
“第一，你的身份，是我的司機兼助理。我讓你做甚麼，你就做甚麼，不該問的，一個字都不要問。”
“第二，住在這裡，就要遵守這裡的規矩。沒有我的允許，不準踏進我的臥室半步。家裡的衛生，你全包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崔哲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你的所有權，暫時屬於我。在我膩了之前，我不希望看到你跟任何不三不四的人有牽扯。明白嗎？”
這哪裡是收留，這分明就是一份赤裸裸的“賣身契”。
苛刻，霸道，不講道理。
然而，林舟聽完，臉上卻露出瞭如釋重負的表情。他非但沒有覺得被冒犯，反而像是終於找到了歸屬感，那雙漂亮的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重重地點頭。
“明白！姐姐，我都明白！”
這副乖巧得過分的模樣，讓崔哲心裡那點因為做了衝動決定而升起的煩躁，奇異地消散了。
行吧。
她想。
就當是養了一隻大型的、會說話的、還能做家務的……寵物。
這麼一想，似乎也沒甚麼大不了的。
“既然明白了，”崔哲指了指餐桌的方向，下巴微微一揚，“那就從履行你的第一項職責開始。”
“甚麼？”林舟愣了一下。
“我說過，我不吃早餐。”崔哲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命令，“但是，我不想浪費食物。”
“所以，你把它吃完。”
林舟的表情，瞬間變得有些微妙。他看著桌上那份明顯是按照一個女生的食量準備的早餐，又看了看崔哲，似乎想說甚麼。
“怎麼？”崔哲挑眉，“有問題？”
“……沒有。”林舟默默地搖了搖頭，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刀叉，開始安靜地，吃那份本該屬於她的早餐。
崔哲沒有去晨跑。
她就那麼靠在吧檯邊，看著那個男人一口一口地，將她“剩下”的食物吃得乾乾淨淨。連那幾只被切成兔子形狀的草莓，他都小心翼翼地，像是對待甚麼珍寶一樣，慢慢地吃了下去。
陽光落在他身上，畫面安靜又美好。
崔哲忽然覺得，這個冷冰冰的，空了很久的房子，似乎……有了一點菸火氣。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了。
是特助陳默。
崔哲走到陽臺，按下了接聽鍵。
“崔總，早上好。”陳默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冷靜高效，“您要的關於蘇氏集團的所有資料，已經在五分鐘前傳送到您的加密郵箱。另外，法務部已經連夜擬好了律師函，隨時可以發出。媒體通稿也已備好，各大平臺都已打點完畢，只等您一聲令下。”
“很好。”崔普的眼神，瞬間從剛才的慵懶，切換回了那個殺伐果斷的女總裁模式，“律師函，現在就發。通稿，七點整，準時全網推送。我要讓蘇家人一睜眼，就收到這份‘驚喜’。”
“是。”陳默頓了頓，又補充道，“另外，崔總，蘇氏那邊從昨晚開始，就一直在嘗試聯絡您和董事長。蘇振邦的電話，都快把我的手機打爆了。”
“晾著。”崔哲冷笑一聲，“告訴公關部，從現在起，崔氏集團不接受任何來自蘇氏的、非官方渠道的溝通。想談？可以。帶著你們的律師，來我的辦公室排隊。”
“明白。”
結束通話電話，崔哲一轉身，就看到林舟已經收拾好了餐桌，並且……正在廚房裡，一絲不苟地洗著碗。
他依舊繫著那條滑稽的粉色圍裙，高大的身材和那卡通的圖案形成了強烈的反差萌。他洗得很認真，連水槽的邊邊角角，都用抹布擦得乾乾淨淨。
崔哲靠在門邊，看了他一會兒。
“林舟。”
“嗯？”林舟回過頭，手裡還拿著一個擦得鋥亮的盤子。
“你的學費，還差多少？”崔哲問。
林舟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她會問這個。他抿了抿唇，報出了一個數字。
“五萬。”
對於普通學生來說，這是一筆不小的數目。但對於崔哲而言，連她一雙鞋的價格都不到。
她拿出手機，直接點開了轉賬頁面。
“賬號給我。”
林舟卻搖了搖頭。
“姐姐，我不能白要你的錢。”他看著她，眼神清澈又固執，“你說過，我是你的助理。你可以把這筆錢，當作是預支給我的工資。我會工作，慢慢還給你。”
崔哲看著他那副堅持原則的倔強模樣，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她沒再堅持，只是收起了手機。
“可以。”她點了點頭，算是同意了他的提議，“現在，去換掉你身上那件浴袍。十分鐘後，下樓開車，送我去公司。”
“可是……”林舟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我沒有衣服。”
崔哲這才想起來，她昨晚“撿”回來的這隻寵物，還是“赤條條”的。
她再次撥通了陳默的電話。
電話那頭，剛剛領命準備去掀起一場商業風暴的陳默，畢恭畢敬地接起。
“崔總，還有甚麼吩咐？”
崔哲看了一眼林舟的身材，報出了一組大概的尺碼。
“半小時內，送幾套適合二十歲出頭男生的衣服過來。要休閒款，送到我的公寓。品牌……你自己看著辦，別太招搖。”
電話那頭的陳默，沉默了。
足足沉默了五秒鐘。
他大概是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送……男裝？
送到崔總的私人公寓？
還是……二十歲出頭男生的尺碼？
陳默的腦子裡，瞬間上演了一場堪比好萊塢大片的頭腦風暴。
“崔、崔總……”他的聲音，都有點不利索了，“您確定……是男裝？”
崔哲有些不耐煩地蹙了蹙眉。
“不然呢？難道送給你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