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我會很乖的”,像一根羽毛,又像一道電流。
崔哲承認,那一瞬間,她那顆被蘇秦傷得千瘡百孔的心,確實是被這隻披著純情外衣的小奶狗給精準地撩撥了一下。
她面上不動聲色,只是從他身邊走過,留下一句“早點休息”,便徑直回了自己的主臥,將那道惑人的風景線,關在了門外。
一夜無話。
或許,也並非無話。至少,崔哲破天荒地失眠了。
腦子裡一半是蘇秦那張虛偽的臉和蘇氏集團那份詳盡的資料,另一半,卻是林舟那張乾淨的臉,和他那句軟得能掐出水來的“姐姐”。
第二天,生物鐘準時在清晨六點喚醒了她。
崔哲起身,洗漱,換上一身幹練的居家運動服,準備晨跑。這是她雷打不動的習慣,無關風雨,無關心情。
然而,當她拉開主臥的門時,卻意外地愣住了。
客廳裡,窗簾已經被拉開。明亮的晨曦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了進來,給這間冷冰冰的公寓,鍍上了一層罕見的,溫暖的金色。
而那個本應還在客房裡睡覺的男人,此刻正繫著一條……她買來卻一次都沒用過的,粉色卡通圍裙,在開放式的廚房裡忙碌著。
他似乎是聽到了動靜,回過頭來。
清晨的陽光落在他柔軟的髮梢,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邊。他臉上沒有了昨夜在酒吧裡的疏離,也沒有了後來那點刻意的勾引,只剩下一種屬於少年人的,乾淨清爽的氣息。
“姐姐,你醒了?”他衝她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像春日裡初融的冰雪。
崔哲的眉梢,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你在做甚麼?”
“早餐。”林舟指了指流理臺上已經準備好的食材,“我看冰箱裡有雞蛋和牛奶,就隨便做了一點。”
他的動作很嫻熟,一看就是經常下廚的樣子。很快,一份漂亮的美式炒蛋,兩片烤得金黃的吐司,以及一杯溫熱的牛奶,就被整齊地擺放在了餐桌上。
他還用餐刀,將旁邊的幾顆草莓,細心地切成了兔子的形狀。
崔哲看著那份堪比五星級酒店出品的早餐,再看看那個繫著粉色圍裙,一臉“求表揚”表情的大男孩,一時間竟有些失語。
過去十年,蘇秦連她喜歡中餐還是西餐都分不清。
而這個才認識了不到十個小時的男人,卻已經為她做好了早餐。
這對比,過於鮮明,也過於諷刺。
“我不吃早餐。”崔哲收回思緒,換上運動鞋,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冷淡。
林舟臉上的笑容,肉眼可見地黯淡了下去。他低下頭,長長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看上去有些失落。
“……對不起,姐姐。是我自作主張了。”
崔哲沒理他,徑直走向門口。
她必須承認,剛才那一瞬間,她差點就心軟了。但理智告訴她,不能。
她和這個男人,不過是一場意外。天亮之後,就該回歸正軌。
“我還有事。”林舟的聲音,忽然從背後傳來。
崔哲的腳步頓住。
“我被MUSE開除了。”他轉過身,看著她的背影,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壓抑的沙啞,“剛才,酒吧經理打電話給我,說我得罪了貴客,讓我永遠不用再去了。”
崔哲沒有回頭。
“所以?”
“所以……”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氣,“姐姐,昨晚你說……你買下了我。”
“那句話,還算數嗎?”
崔哲終於轉過身來。
她靠在門框上,雙手環胸,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審視的玩味。
“哦?你想說甚麼?”
林舟沒有立刻回答。他一步步地,緩緩地走到她的面前。
他的個子很高,比穿著平底鞋的崔哲高出了大半個頭。當他站在她面前時,崔哲甚至需要微微仰起頭,才能看清他的眼睛。
然後,她就愣住了。
他的眼眶,是紅的。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後的紅腫,而是極力隱忍著甚麼情緒,才會在眼底泛起的一層薄薄的,脆弱的,水光。
那雙原本像藏著星辰的眸子,此刻看上去,像一隻被全世界拋棄了的,無家可歸的幼犬。
崔哲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
“姐姐,”他看著她,聲音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變的,小心翼翼的顫抖,“我沒有地方可去了。”
“學校的宿舍,因為交不起下學期的學費,已經被取消了資格。我之前租的房子,房東看我一個人,也總是找各種理由刁難我……”
他的話語,說得有些顛三倒四,卻恰到好處地勾勒出了一個孤苦無依,被生活逼到絕境的貧困大學生的形象。
崔哲就那麼靜靜地聽著,看著他泛紅的眼眶,看著他緊抿的嘴唇,看著他那副快要碎掉卻又強撐著不肯倒下的倔強模樣。
她知道,他在演。
一個二十一歲的男人,就算再落魄,也不至於脆弱成這樣。
可是……
她又不得不承認,他演得真好。
好到讓她明知是假,卻還是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接住這份破碎感。
“所以,”崔哲的紅唇,終於勾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你說了這麼多,是想讓我做甚麼?”
林舟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看著她,眼底那層薄薄的水光,似乎更重了。
他沒有說“請你幫我”,也沒有說“借我點錢”,而是用一種近乎哀求的,帶著最後一絲希望的語氣,輕輕地,卻又無比清晰地,問出了那句話。
“姐姐,可以……收留我嗎?”
他問。
“我可以做任何事。做飯,打掃,當你的司機,當你的保鏢……我甚麼都會。我吃的很少,很好養。”
他頓了-頓,像是怕她不相信,又急急地補充了一句。
“我……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我只想,有個地方可以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