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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混了這麼多年,從沒被人當面指著鼻子罵,更別說直接被砸茶壺。
這簡直是把他的臉踩在地上碾。
徐堯德早就料到會鬧成這樣,嘆了口氣勸道:
“兩位有事慢慢說,萬事都能商量,何必動這麼大肝火。”
韋吉祥卻不動聲色,朝門邊的楊添使了個眼色。
楊添早就不是頭一回經歷這種場面,當即朝外一揮手。
眨眼間,茶樓外三十多人率先衝了進來,將喪波和他那十幾人圍在中間。
而在茶樓門外,兩批人馬早已怒目相對,空氣繃緊得像拉滿的弓弦。
喪波坐在那兒沒動彈,手指卻戳向對面,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東莞仔,你覺得我會怕?”
杜盛臉上那點溫和還沒散盡,彷彿剛才的緊繃從未存在。
他理了理袖口,朝側邊的座位抬了抬下巴:“要談,就坐那邊談。
你要是非得佔著中間那張椅子——行啊。
阿祥,去聯絡坤叔,讓他給新記的項先生遞個話,就說喪波連談判的規矩都不守了。
我替他教教手下,回頭記得給我包個謝禮。”
“拿老大壓我?”
喪波胸口起伏,臉色沉得發黑。
這年頭誰還講究甚麼座位不座位的?對方揪著這點不放,無非是想先踩一腳罷了。
可偏偏有個懂舊規矩的老人在場,話被挑明瞭,自己反倒被將了一軍。
杜盛不緊不慢點了支菸,瞥了眼門邊的韋吉祥:“電話打完就叫人動手。
早點送客,別耽誤他們明年掃墓。
對了,茶樓裡壞掉的東西,賬單直接寄給項先生。”
他看也沒看喪波那張鐵青的臉,只朝徐堯德微微頷首:“德叔,對方沒談的意思。
這次勞煩您跑一趟,人情我記著。”
說完轉身就要走。
“唉,何必鬧成這樣……”
徐堯德嘆了口氣。
他調解過那麼多回,頭一次卡在這種不上不下的局面裡。
但他沒察覺,喪波已經坐不住了。
那些老規矩哪怕再沒人提,只要還有老一輩記得,它就還是規矩。
杜盛今天要是真走出這扇門,接下來倒黴的絕不會是對方。
更別說那群守在樓下的人——等他們衝上來,自己恐怕連喘氣的機會都沒了。
“算你狠!”
喪波猛地從主位站起來,幾步跨到旁邊的客椅坐下,衝著徐堯德吼:“你去坐中間!主持!”
徐堯德皺了皺眉,終究沒說甚麼,只抬手叫住了杜盛。
杜盛也沒為難,叼著煙慢悠悠坐回原位,目光落在喪波臉上,嘴角似有若無地扯了一下:“波哥,剛才看你坐著無聊,開個玩笑而已,不至於當真吧?”
不過是想先亂對方陣腳罷了。
“小子,別太狂,早晚橫屍街頭。”
喪波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死死盯著他,“刀仔強是我堂口的人,你手下楊添不問清楚就收他——這不合規矩吧?”
“論狂哪比得上您啊。”
杜盛視線掃過對方鼓脹的胸膛,語氣平淡,“至於刀仔強,你要非說他是你的人,那就把名冊拿出來曬曬。
上面要有他的名字,我當場倒茶認錯,人你帶走。”
“我堂堂一個話事人,難道會胡說八道?”
喪波一巴掌拍在桌上。
杜盛緩緩吐出一口煙,忽然問:“你知道我為甚麼爬得這麼快嗎?”
喪波眉頭擰緊,不明白他為甚麼突然拐到這上頭。
杜盛往前湊近些,指尖朝內彎了彎。
喪波見他忽然擺出這副模樣,不由也跟著傾過身子,聽見對方壓著嗓子說:
“跟你透個底,我父親當年有個跟班叫項文龍,我能這麼快冒頭,全靠他在背後推了一把。”
“你放甚麼 !”
喪波猛地站起來,伸出的手指抖得厲害。
“你說刀仔強是你的人,我說新記龍頭扶我一把,又有甚麼不對?”
杜盛把煙咬在齒間,整個人往後仰進椅背裡:
“不都是上下嘴皮一碰的事麼?誰還掏得出真憑實據?”
喪波渾身繃得發顫,牙關咬得咯咯響:
“往話事人頭上潑髒水,你曉得會有甚麼下場?”
杜盛依舊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菸灰被他輕輕一彈:
“省點口水吧。
真想叫人信服,直接把名冊亮出來。”
“名冊是隨便哪個都能看的?是你腦子被門夾了還是我蠢?”
喪波嗤了一聲,一腳踢開椅子就要走。
“話還沒說完呢,波哥這就急著撤?”
喪波轉過身,眼神像結了冰:
“怎麼,還想讓我給你預備後事?”
杜盛慢慢站起身,目光釘在喪波臉上,一字一頓:
“你手下滿世界散播我的人犯了規矩,現在連句像樣的話都沒有,就想拍拍屁股走人?”
一直在旁觀望的徐堯德,此刻已經無話可說,只在心底輕輕嘆了口氣。
他看得明白,這兩人根本就不是來談事的。
今晚過去,道上怕是又不得安寧了。
果然,喪波直接撕破臉,眼神狠厲:
“東莞仔,壞了規矩的手下你都硬保,還跟我要說法?
我佐敦道那邊兩千號兄弟,要不要拉到灣仔來給你個交代?”
“哇,兩千人,嚇死我了。
今晚怕是要做噩夢嘍。”
杜盛放聲笑了兩下,忽然收起笑容,扭頭看向楊添:
“刀仔強進門那天,給你封了多少?”
楊添斜眼瞟著喪波,聲音低沉:
“三千六。”
新人入會通常都要遞紅包,手頭緊的給三十六,一般的給三百六,闊氣的給三千六甚至更多。
這不止圖個“三六”
長久的彩頭,給多給少也意味著往後能得多少照應。
“三千六,你坐到位子上這麼多年,不會不懂這個數代表甚麼吧?”
杜盛眼神冷得刺人:
“你汙衊我的人又拿不出證據,這人我保定了。
你要是連句交代都不肯給,我往後還怎麼在道上站?”
喪波死死盯著杜盛,眼底的火光忽明忽暗。
他坐上這個位置已經七年,見過不少狂的,但論張狂,沒一個比得上眼前這個。
“行!我倒要聽聽,你想要甚麼交代?”
杜盛看向一直沒作聲的徐堯德,語氣平淡:
“這兒是德叔的地方,別給他老人家添亂。
你自罰三杯,走出這個門。”
“我要是不喝呢?”
喪波瞥了眼韋吉祥端上來的酒瓶,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這不止是喝幾杯酒那麼簡單,裡頭還壓著面子。
更何況,這是被人按著頭喝?
在江湖上打滾,求的不就是名聲和臉面麼。
這事要是傳出去,他以後還怎麼抬頭?
“那就不用挑日子了。”
杜盛語氣沒甚麼起伏,但話裡的寒意卻滲了出來:
“只要你腳跨出這道門,我保證明年今天就是你週年。”
喪波掃了眼茶樓外頭,自己帶來的人越來越稀拉,連大門一角都佔不穩了。
喪波的手下還在不斷湧來,他的表情越來越難看。
不用想也知道,自己留在後面的人被截住了。
他攥緊拳頭,指節發白,臉上神色幾番變化,最終還是強壓著火氣,抬手指向杜盛:
“行,你夠膽。
敢這麼招惹我們新記的,你是頭一個。”
說完,他抓起桌上的酒瓶灌了幾口,猛地砸在地上,帶著人轉身往外走,丟下一句:
“趁早把身後事安排好吧,我怕你見不到後天的太陽。”
杜盛不慌不忙地倒了杯酒,仰頭飲盡,起身對楊添說:
“今晚勞煩德叔了,賬結完再走。”
他向徐堯德微微頷首,便步履平穩地走出了門。
徐堯德望著那道從容離去的背影,心裡翻湧難平。
憑他這些年閱人的眼光,這年輕人要是能活下來,日後必定是條騰雲駕霧的蛟龍。
等喪波那幫人怒氣衝衝散盡,杜盛才坐進車裡,對身旁幾人低聲開口:
“這一仗非打不可。
不是今夜就是明晚,都準備好。”
拋開眼前的衝突不說,如今他的地盤擴大了不少,加上物流和海上的生意越來越旺,早就被周圍許多字號盯上。
就算今天沒有喪波,明天也會有別的堂口老大跳出來摘果子。
既然遲早都要立威,不如選個夠分量的來祭旗。
新記的名號足夠響亮,舊怨也擺在那兒。
喪波又是混跡多年的 湖,拿他開刀,足以鎮住不少暗處窺伺的眼睛。
至於對方找茬的藉口,現在已經不重要了。
楊添以前和喪波交過手,多少摸得清對方的行事風格,沉吟著說:
“喪波這人很小心,沒有十足把握,吃了虧也不會硬拼。
今晚他敢放話,肯定是掂量過兩邊的手腕。
說不定……和他交好的那幾個新記堂主,比如鬼東,都會在背後伸手。”
韋吉祥聽懂了他的意思,點頭接話:
“我們這邊想從內部找幫手不容易,到時候可能得一個對兩個,甚至對三個。”
情況的確如他們所料。
洪興裡搖擺不定的人太多,有便宜佔還好說,要讓他們出錢出力幫忙根本不用指望。
一旦動起真格,如果龍堂不再插手,他們這邊確實會落下風。
杜盛承認有這種可能,但他從來不打沒準備的仗,只是意味深長地問:
“喪波和鬼東最大的財路是甚麼,你們應該知道吧?”
韋吉祥猶豫了一下:
“走貨?”
的確是走貨。
這幾乎是新記的主業,喪波也不例外。
楊添畢竟是混久了的老手,隱約明白了杜盛的指向,一驚:
“東莞哥難道打算從這條線上動手?”
杜盛閉上眼睛養神,聲音平靜:
“新記雖然有固定的來路,但最近水上巡查抓得緊,貨源短缺。
尤其是喪波這種沒囤夠庫存的,他場子裡沒東西賣了,怎麼辦?”
韋吉祥眼睛微微一亮,也琢磨出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