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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這人,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語氣裝作不經意:“對了,駱駝最近身體怎麼樣?”
雖然知道那人命不久矣,但具體時日卻不確定。
那可是一座移動的寶藏。
若非找不到合適機會,他早就想去“探望”
了。
“肝癌晚期,沒多少時間了。”
水靈語氣複雜。
論年紀兩人只差十幾歲,但名義上對方算是她的“繼子”。”他自己也清楚,所以打算下個月辦一場壽宴,算是跟江湖道別。”
杜盛沒再多說,只點了點頭:“到時候給我張帖子。”
他其實還想問,駱駝之後東星會交到誰手裡?如今大東剛坐上話事人的位置,根基尚淺,若強行推上去,局面就有趣了。
畢竟眼下奔雷虎風頭正盛,也最有可能接掌龍頭,面對這樣的安排豈會服氣?若是交到水靈手中……那恐怕更有看頭。
水汽氤氳的浴室鏡面上,最後一點霧氣也消散了。
杜盛扯過毛巾擦了擦頭髮,將那些令人筋骨酥軟的片段暫時壓回記憶深處。
他得承認,某些體驗一旦沾染,就像深夜街頭霓虹的光暈,明知虛幻卻讓人忍不住追逐。
電話鈴響得突兀,硬生生切斷了這份沉溺。
“佐敦道那邊不太平,新記的人快要動刀了。”
聽筒裡的聲音帶著急促的喘息。
車子駛入街道時,路燈剛剛亮起。
韋吉祥轉動方向盤,側臉在忽明忽暗的光線裡顯得緊繃:“東莞哥,你記不記得一個叫刀仔強的人?”
杜盛靠在後座,車窗映出他微微蹙起的眉峰。”大頭仔前段時間從慈雲山帶回來的人?”
他停頓片刻,指尖無意識地敲打著皮質座椅,“聽說他手裡仿製皮具的生意鋪得不小。
這次麻煩和他有關?”
“喪波現在四處放話,說刀仔強是叛徒。”
韋吉祥從後視鏡裡看了後面一眼,“添哥暫時把人藏起來了。
但對方咬死不放,非要我們交人。”
“叛徒?”
杜盛的聲調平直得像條線,“也就是說,刀仔強以前在新記掛過名?他跳槽過來沒按規矩拜門?”
韋吉祥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刀仔強自己發誓說從來沒有。
可喪波那邊一口咬定,說刀仔強早就是他們堂口的人。
現在更麻煩的是——刀仔強把佐敦道所有賣仿貨的攤子都收了,帶著整批人和貨轉到灣仔重新開張。
喪波覺得這是打臉,逼我們給個交代。”
陀地的燈光總是亮得有些慘白。
楊添站在桌邊,手裡捏著半截煙,看見杜盛推門進來便掐滅了菸頭。”喪波說我們壞了洪門的規矩。”
他扯了扯身上那件黑色皮夾克的衣襟,“說我沒資格收人,要斬我接紅包的那隻手,還要把刀仔強交出去。”
杜盛接過旁邊遞來的茶杯,杯壁溫熱,茶水顏色深濃。
他沒喝,只是握著。”找茬的藉口倒是編得周全。”
他抬眼,“人呢?”
“送北角去了。
留在這兒,我怕喪波直接帶人衝進來。”
楊添從抽屜裡取出一本冊子,紙張邊緣已經卷曲,“刀仔強用父母起誓,說自己和新記從無瓜葛。
我讓人去查過,他在佐敦道混了這些年,確實沒進過新記的堂口。
你覺得……誰在說謊?”
“讓他把堂口的名冊拿出來。”
杜盛放下茶杯,瓷器碰觸玻璃桌面的聲音清脆而冷硬,“名冊上有名字,一切好說。
沒有——”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就讓他學會怎麼把嘴閉上。”
楊添點了點頭,目光落在自己衣袖上。”刀仔強送的。”
他摸了摸皮料表面,“仿得怎麼樣?”
杜盛走近兩步。
燈光下,皮革的紋理、縫線的走向、金屬扣件的色澤——他看了半晌,才吐出幾個字:“愛馬仕的版型。
能做到這個程度,不容易。”
“價錢只有正品的六分之一。”
楊添的指尖劃過衣襟,“每個月能走兩三千件。
要是把攤子鋪大……”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清晰。
杜盛轉過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街道對面,霓虹招牌開始閃爍,紅的綠的燈光交織在一起,投在潮溼的路面上像打翻的顏料。
他怎麼會沒注意過這條流水呢?只是有些生意,就像夜霧裡的燈火,看得見摸得著,卻未必能穩穩攥進手裡。
前些年這行當還能撈到不少油水,如今條子查得嚴,只能零敲碎打混點小錢。
若是能早來幾年,他肯定首選這門生意,來錢快得簡直像撿。
可如今那些國際大牌為了剿滅仿冒品,已經和香江警隊聯手,將部分利潤分了出去,所以街上巡邏的那些制服格外賣力。
“見機行事吧,能撈多少算多少。”
楊添之所以收下刀仔強,無非是為了錢——掙錢的事,談不上丟人。
“眼下讓我煩心的是前陣子招的人手太多,不少小弟閒著沒事幹,我琢磨著這倒也是個路子。”
楊添升為紅棍已有些日子,最初的興奮勁過去後,只剩下一堆瑣事纏身。
特別是前幾天一口氣收了三百多人,等著他安排活計——這事累人得很。
堂口不走粉,最近想擠進快遞和海運的人又爆滿,只能靠那些娛樂場子撐著,難免左支右絀。
更何況親信手下之間也並非一團和氣,有時為點雞毛蒜皮就能鬧起來,這些都得楊添親自擺平。
沒辦法,混這行的多半沒讀過幾年書,到哪兒都免不了這些破事。
閒話沒聊幾句,剛才去打電話的小弟跑回來報信:
“添哥,喪波說您沒資格翻花名冊,還派人去嚇唬刀仔強的朋友,明擺著要把事情搞大。”
“他還放話,想平息這事就讓東莞哥出來談。”
韋吉祥似乎也聽到了風聲,在一旁開口:
“喪波已經帶人去了告士打道那家世紀茶樓等著,架勢擺得很足,根本沒把咱們放在眼裡。”
世紀茶樓卡在金鐘和灣仔交界,按理說是兩邊都不太管的地帶。
唯一的好處是,那茶館是江湖上前輩開的,一向用來談判。
道上的規矩,動手前總得先坐下來談一輪,哪怕只是走個過場。
讓杜盛去談,那就是掀底牌前的最後一著了。
“他要談,那就陪他談。”
杜盛清楚對方在打甚麼算盤,站起身時臉上沒甚麼波瀾:
“吉祥,讓飛機和阿全調一部分人過來,提前佈置好。”
“阿添,你這邊經營的場子先做好關門的準備,傷亡恐怕免不了。”
喪波的堂口雖然在佐敦道,但作為混了多年的老牌話事人,地盤肯定不止這一處——元朗、錦田、石崗那些地方才是他的老巢。
別看那些地方相對窮些,可人口稠密,和慈雲山一樣,盛產不要命的爛仔。
喪波主要的進項除了散貨,就是賭檔、放債、馬欄和骨場,一個月進賬幾百萬輕輕鬆鬆,養得起近兩千號人。
就算對方手下能打的只有一半,杜盛也不會掉以輕心。
能在話事人的位置上坐這麼久,誰還沒點壓箱底的手段?
事實也的確如此。
喪波這次敢主動挑事,除了自家底子厚,加上急於拿回灣仔這塊肥肉之外,
另一個話事人鬼東在背後撐腰,才是他最大的底氣。
他不信兩家聯手,還吃不下一個剛冒頭的新堂主。
那小子從四九仔爬到話事人才多久?
半年都不到,升得太快,根基不穩就是最大的軟肋。
尤其是能打的手下,撐死不到一千人。
憑甚麼跟自己鬥?
上次要不是龍堂橫插一腳,加上杜盛那 鬧得太大引來條子盯場,王寶早就把他撕碎了。
而王寶的死,加上丟了灣仔這麼重要的地盤,多少也惹惱了龍頭項文龍。
這次自己大規模調派人手,項文龍為甚麼睜隻眼閉隻眼?
除了上次談判鬧得不愉快,這也是原因之一。
刀仔強那件事,不過是擺給道上兄弟們看的一個由頭。
喪波赴約之前,早已將自己手下六百號人與鬼東支援的五百精銳集結完畢。
只等談崩的訊號一發,便全面動手。
杜盛領人踏入那間有名的“世紀茶樓”
時,喪波早已四平八穩坐在廳中。
他嘴裡叼著雪茄,煙霧緩緩上升,那副姿態彷彿今日根本不是來談事的。
身後散坐兩桌的十餘名手下,有的架著腿,有的咬著煙,還有的正用牙籤剔著牙縫。
韋吉祥替杜盛推開門,又將一把木椅挪到喪波正對面:
“東莞哥。”
杜盛只應了一聲,並未落座,目光轉向此次做中間人的茶樓老闆——紅鷹社的叔輩徐堯德:
“德叔,按老規矩,談判的雙方是不是該坐在客席?”
徐堯德頓了頓,還是點頭:
“老話說,君臣相對,君朝南,臣朝北;若是賓主相見,則賓在東,主在西。”
杜盛忽然抬手,指尖直指喪波,聲音冷得像冰:
“那這 坐在主位,是甚麼意思?”
喪波從杜盛進門起就在等對方先開口——誰先開口,氣勢上便輸了一截。
可他怎麼也沒料到,杜盛連半句客套都沒有,直接發難。
喪波猛地一拍桌子站起來:
“東莞仔, ——”
話還沒說完,杜盛已經抓起談判桌上那隻紫砂壺,劈頭砸了過去。
茶壺擦著喪波的耳邊飛過,砸在後方牆上,砰地炸開,滾燙的茶水濺得他身後的小弟滿身都是。
杜盛沒理會那邊暴跳如雷的一群人,只盯著喪波,眼神如刀:
“你算甚麼東西,也配坐在主位跟我談?
信不信今晚連談都不用談,直接讓你橫著出去,你們新記龍頭來了也沒話說?”
喪波雙眼通紅,氣得渾身發抖,嘶聲吼道:
“細虎,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