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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盛有點自得,把滑在浴室瓷磚上的阿彤撈起來放回褥子。
第二天清早,他起身打了一套拳。
張丹丹還窩在被窩裡睡得沉,倒是阿彤已經眯著眼在刷牙了。
見杜盛神采奕奕拎著早點進門,她忍不住瞪過去:
“都九點多了!全怪你這不知疲倦的牲口,今天一堆事又要處理不完了!”
“雜務交給底下人就行,你把著大方向就好。”
杜盛沒當回事。
賬目錢財主要是張丹丹在管,阿彤的重心放在業務推進和渠道開拓上。
眼下迅達快遞擴張得快,光北角就開了三家分店,各有店長盯著,離了她照樣轉。
要是真有人不怕死想從中撈油水或者搞小動作,那他反倒求之不得。
一來能抓個典型立威,二來還能讓對方翻倍吐出來。
這簡直是雙重收穫。
“你注意到沒有,最近跟風做海運倒賣的人多了不少?”
阿彤見杜盛放下早點要出門,急忙補了一句。
杜盛站定,眉梢微抬。
他清楚任何行當都免不了爭奪,這門轉運買賣雖由自己起頭,可一旦利潤顯露,眼紅跟風的人絕不會少。
就像之前那個總掛笑臉的傢伙,不過運氣差了些,沒成氣候罷了。
說到底,這種生意沒甚麼門檻。
只要能打通運輸線,在本地找到鋪面,誰都能插一腳。
若是那些財力雄厚的家族或資本下場,憑他們的根基與人脈,迅速擴張甚至壓過他的天啟海運都不奇怪。
市場就這麼多,別人多吃一口,自己碗裡就得少一塊。
杜盛雖頂著洪興堂主的名號,但在真金白銀的商場上還算生手,怎麼和那些老狐狸較量?
“詳細說說,怎麼回事。”
阿彤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昨晚就想告訴你,你根本沒給我說話的空當。”
杜盛索性拉開椅子坐下,不急著出門了:
“對方是公司還是個人?我這攤子才撐起一個多月,就有人急著伸手摘果子了?”
撇開掛在洪興名下的不算,眼下他主要的產業除了那家速遞公司,就是這門跨境貨品轉運。
怎麼可能眼睜睜看它垮掉。
原本打算去西環看看,義幫哪來的膽子動駱天虹的地盤,此刻也暫且擱下。
若是轉運生意被人撬走,貨船的業務必然萎縮,後續麻煩只會接踵而來。
至少,在收回那十一艘貨船的本錢之前,絕不能讓外人伸進腳來。
不管來的是誰,冒頭就得摁下去。
聽完阿彤簡短的敘述,杜盛沉吟片刻,乾脆讓吹水達派人去摸清底細。
“廣豐貿易……哪兒蹦出來的?”
午後,看著攤在桌上的那份詳盡報告,杜盛皺了皺眉。
“這家公司的管事人叫廖琦東,早年是靠風月場子起的家,”
吹水達不愧是打聽訊息的好手,指著其中一頁紙道:
“最近海關和邊境查得嚴,加上警方掃場頻繁,他那行當做不下去,就盯上了海運倒騰的生意。”
“廖琦東對這門買賣似乎很有把握,不但包下了觀塘、葵涌、中環三處碼頭的倉庫位,還一口氣聯絡了好幾家工廠的老闆訂貨。”
“照最新查到的訊息,他和香江一些官員走得挺近。”
“這訊息哪來的?這麼快就查清了?”
杜盛有些意外,前後不到三個鐘頭,吹水達就算手下多了一批人,也很難挖得這麼細吧?
這會兒連對方怎麼發家、何時轉行,甚至碼頭倉庫和工廠主的名目都列得明明白白。
真要這麼能耐,不去幹情報真是屈才了。
吹水達抓抓頭髮,笑了笑:
“東莞哥你不是催著要快嘛,我只好讓弟兄們用點特別手段了。”
杜盛微微頷首。
混這條路的不用點特殊法子還能怎樣,看來吹水達也懂得變通。
“他和哪些官員有牽扯?”
“聽說是行政局裡一位姓趙的,具體名字,那個採購的也說不上來。”
吹水達這話不假,就算動了粗,那個替廣豐貿易跑採購的也吐不出更多東西。
“姓趙?呵,我當是誰這麼有膽色。”
杜盛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心裡已經猜到背後站著的是誰。
行政局那位官守議員,趙連英。
自從上次宴會一別,他還以為對方會耍甚麼花樣。
當時還特意派人摸過趙連英的底細和人脈。
沒想到忠信義都垮了,這人還能忍著不動。
杜盛幾乎快忘了這號人物的存在。
將軍澳的別墅泳池邊,水波在午後陽光下晃動著細碎的光。
蔣天生靠在躺椅上,目光掠過水麵,遠處那道身影正劃開碧藍。
“聽說你那批海運的貨被人截了。”
他端起玻璃杯,冰塊的涼意滲進掌心,“查到是誰的手筆了嗎?”
大宇剛跨進庭院,額角還帶著汗。
“綁了對方一個管事的問過,”
他聲音壓得低,“出面的是廖琦東,但後面站著趙連英——行政局那個常給洋人遞茶的。”
同一時刻,另一處的房間裡煙霧稀薄。
韋吉祥等到話音落下才上前半步:
“接下來怎麼處理?”
杜盛將煙按熄在鋁製菸灰缸裡,金屬底發出細微的嘶聲。
“臉都不要了,還用講究方式?”
他語氣裡聽不出起伏,“去把廣豐貿易的倉庫和寫字樓清乾淨。
那些敢繼續供貨的廠子,先遞句話;不聽勸的,就直接搬空——反正貨我們也能用上,頂多賠點路費,就當送溫暖了。”
吹水達在一旁咧了咧嘴,想笑又忍住。
韋吉祥眼角跳了跳,點頭:
“明白,我找幾個手腳麻利的去辦。
要是差佬來攔……”
“繞開走,換個時間再去。”
杜盛截斷他的話,“我們耗得起。”
他又轉向吹水達:
“你手下的人繼續摸,查清楚廖琦東和姓趙的之間還搭著幾條暗線。”
泳池的水聲忽然嘩啦一響。
蔣天生看著女友爬上池邊,這才繼續開口:
“趙連英也不過是中間遞話的,”
他笑了笑,“看來阿東是之前斬斷某些洋財路,被人記上了。”
大宇愣了下:
“會牽連到我們的盤子嗎?畢竟投進去不少……”
“暫時不必動。”
蔣天生接過毛巾擦了擦手,“他是聰明人,不會坐著讓人砸飯碗。
況且現在也不是十年前了——洋人沒那麼容易一手遮天。”
他朝屋裡揚了揚下巴:
“去叫阿耀和阿過來,湊一桌麻將。
這事晾一晾再說。”
大宇仍有些遲疑,但終究轉身去了。
蔣天生望向遠處山影,心裡掠過一絲複雜的滋味。
若是這人肯為自己所用該多好——偏偏站在了對岸。
夜色濃稠得化不開時,幾輛廂型車像失控的野獸般撞破了碼頭的寧靜。
貨物散落一地,木板碎裂的聲響混著海風的鹹腥。
一個穿襯衫的男人從店裡衝出來,話音未了便被摜倒在地,鞋底碾上了他的顴骨。
“囉嗦甚麼!”
踩著他的壯漢朝身後揮了揮手,“砸乾淨,誰攔就廢了誰的手腳。”
遠處貨倉的燈還亮著,但很快也被捲入這片狼藉。
等到警笛聲由遠及近,這群人早已散入曲折的巷弄,如同水滴滲進沙地。
名單上的下一個地址,正等著他們。
同一時刻,葵涌與中環的倉庫也遭遇了相似的洗禮。
鐵門扭曲,貨箱崩裂,值夜的看守縮在角落發抖。
精心籌備的生意,還未真正開始便已碎了一地。
樓上的辦公室裡,廖琦東的語調卻仍充滿熱度。
他對著兩位客人展開雙臂,彷彿能憑空劃出未來的版圖。
“風扇、收音機、煮飯的鍋子——如今內地要多少有多少,光是南邊兩省,每月吞下幾十萬臺都不在話下……”
敲門聲打斷了他。
進來的人臉色發白,話也說得斷斷續續。
廖琦東的眉頭擰緊了,客人的目光也悄悄移了過來。
“觀塘的店……還有後面的庫房,全被掀了。”
“誰幹的?”
“不知道……車子衝進來就砸,幾十號人,一句話都不說。”
廖琦東站起身,外套還沒披上,又有人闖了進來。
“那些供貨的工廠,突然說要結清賬款,以後不再往來了。”
辦公室裡忽然靜得可怕。
兩位客人交換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位清了清嗓子:
“廖先生,這到底是……甚麼情況?”
窗外的黑夜沉沉壓著,港口的燈火在遠處明明滅滅,像一聲無聲的嘲笑。
劉老闆的眉頭微微皺起,目光在對面男人臉上停留片刻。
他做的是清白買賣,此刻已經嗅到空氣裡那絲不對勁的氣息,側過臉看向廖琦東。
“一點小麻煩,很快就能擺平。”
廖琦東扯了扯嘴角,臉色卻像蒙了層灰。
先前那些模糊的猜測,此刻已經凝成冰冷的鐵塊砸在心頭。
敢派人來砸場子的,除了洪興那位在香江仔說一不二的頭目,還能有誰?
其實早在有人勸他轉行之前,他就摸過海運這潭水的深淺。
天啟海運和觀滄海貿易的背景根本沒藏著掖著,誰在背後撐腰、誰在前臺管事,一清二楚。
知道這門生意最早是洪興那位姓杜的堂主搞起來的,廖琦東起初也猶豫過。
可他的靠山拍著胸脯保證,話裡話外根本沒把杜盛當回事,他這才咬咬牙跳了進來。
拋開那些承諾不提,眼下這行當確實像片沒被染指過的海域,白花花的銀子彷彿就漂在水面上等著人撈。
誰能想到,洪興的人竟這麼不講規矩,連他背後站著誰都懶得打聽,直接就把鋪子給砸了!
“經理,葵涌和中環的店面也遭了殃。”
剛才出去的人又折回來,敲開門低聲彙報。
“滾!”
廖琦東終於壓不住火,吼聲震得玻璃窗嗡嗡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