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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無論陷入何種境地,他總是一副風雨不侵的平靜模樣,連呼吸的節奏都很少紊亂。
此刻卻容不得她細想。
張啟塵的催促聲再次砸過來,比先前更急更重。
一行人幾乎是跌撞著衝出了那道沉重的石門,直到冰涼的井水氣漫上鼻腔,腳下觸到溼滑的岸邊岩石,狂奔的步子才勉強剎住。
“上去!立刻!”
張啟塵一把扯過懸在井壁的繩梯,聲音繃得像拉滿的弓弦,對著陳教授幾人低喝道。
本就懸著的心被這話語一刺,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沒人敢多問半句,手指死死扣住粗糙的繩結,手腳並用地向上攀爬。
繩索劇烈晃動著,摩擦井壁發出沙沙的急響。
不過片刻功夫,所有人都重新回到了井口之外的地面上。
夜風拂過汗溼的後頸,帶來一絲涼意。
力氣彷彿瞬間被抽空了,他們或坐或躺,胸膛劇烈起伏著,貪婪地將清冷的空氣灌入肺葉,連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月光像融化的銀漿,靜靜流淌下來。
星子綴滿墨藍的天幕,明明滅滅。
眾人癱在尚存白日餘溫的沙地上,仰面望著那片璀璨的星河,只覺得每一口呼吸都帶著劫後餘生的甜腥味。
對陳教授幾人而言,此刻頭頂這片深邃的夜空,比任何畫卷都要動人。
“總算……總算出來了。”
郝愛過的聲音還帶著顫,他抬手抹了把額頭的冷汗,眼裡的恐懼尚未完全褪去,“那下面……簡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葉一心深深吸了一口氣,讓冰涼的空氣壓住胸腔裡的悸動。
她側過臉,望向躺在不遠處的張啟塵。
篝火的光在他輪廓上跳躍,讓她有一瞬的恍惚。”張哥,”
她聲音很輕,“這次,又是你拉了我們一把。”
“順手的事。”
張啟塵嘴角扯開一個淺淡的弧度。
道謝的話,他其實並不在意。
此番姑墨王子墓之行,最終的收穫者無疑是他。
那一棺槨的陪葬物,還有那兩枚得來不易的屍丹……且不論那些器物能在市面上換來多少聲響,單是這兩枚屍丹,已讓他心緒難平。
或許,它們能成為衝破當下瓶頸的那股勁力。
“確實……多虧了小張同志啊。”
陳教授緩了許久,才將氣喘勻,話語間仍帶著疲憊的餘音,“我這把年紀,竟真撞上了‘起屍’這等玄事……若非親眼目睹,我等埋首故紙堆的人,如何能信世間真有這般詭譎景象?若無小張同志在場,我們這把老骨頭,恐怕就交代在下面了……”
這已是第三次了。
每回深入這些塵封之地,總會撞見些超出常理、危及性命的險況。
陳教授的目光落在張啟塵身上。
若非他方才出手,此刻局面恐怕難以收拾。
這份情誼,陳教授心裡記得清楚。
“分內之事。”
張啟塵站起身,語氣平穩,“既然精絕古國的線索已經出現,古城應當不遠。
各位今晚好好休息,天亮就動身。”
他不想再多談,屍丹在手,煉化之事刻不容緩。
“對,張同志說得對。”
陳教授一聽到“精絕古城”
四字,疲倦頓時消散,聲音裡透出激動,“養足精神,明天或許就能見到……”
雪梨楊在一旁輕聲接話:“一定會的,教授。”
幾番經歷下來,她最初那點疑慮早已散盡。
如今她確信——張啟塵真能帶他們找到那座消失的古城。
望著他走向帳篷的背影,線條利落而挺拔,雪梨楊有一瞬失神。
這畫面,大概會長久留在記憶裡了。
……
營地很快沉寂下來。
張啟塵悄無聲息地離開帳篷,尋了處遠離眾人的沙丘背後,盤膝坐下。
他將那枚屍丹送入口中。
下一瞬,洶湧的熱流在體內炸開,如同決堤的洪水,衝撞著每一條脈絡。
他立即運轉 ** ,引導這股狂暴的力量流向四肢百骸。
骨骼發出細微的摩擦聲,經脈在擴張,彷彿有雷聲在深處滾動。
能量所過之處,血肉像是被重新鍛造,蘊藏的力量節節攀升。
不知過去多久,某道屏障“咔嚓”
一聲碎裂。
周身氣勢陡然一變,無形之氣凝為淡金色的光暈,隱隱籠罩全身。
他睜開眼,緩緩收勢。
境界已穩固在全新的層次,舉手投足間力量奔湧,彷彿能捏碎岩石。
張啟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五指收攏,空氣裡響起輕微的爆鳴。
他嘴角微揚,隨即朝身側沙地揮出一拳——
“砰!”
悶響聲中,沙礫炸開一個深坑。
碎石如暴雨般炸開。
他收回手臂,看著前方那塊已經不復存在的岩石。
只是隨手一擊,甚至沒怎麼用力,堅硬的石塊便化作了漫天飛濺的碎屑。
指關節上沒有傳來任何痛感,面板表面連一絲紅痕都未曾留下。
那股流轉於周身的氣息,彷彿一層看不見的甲冑,將一切反震與傷害隔絕在外。
他足尖在殘存的石基上一點,身形掠起,像一片被風吹送的羽毛,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古城牆斷裂的豁口處。
夜風捲著沙粒,從廢墟間穿過,發出嗚咽般的低鳴。
他抬起頭,夜空深邃,星子如同撒在墨色絨布上的碎鑽,冰冷而遙遠。
袍袖在風中微微拂動,整個人彷彿融入了這片亙古的荒涼與寂靜之中。
站了不知多久,他才將目光從星空收回。
行程已過半。
從這裡繼續向西,穿越那片被旅人稱為“黑沙漠”
的死亡區域,沿著地下暗河留下的隱秘線索,最終的目的地,便是那座沉沒在沙海深處的山,以及山下的古城。
精絕。
這個名字本身就像一句咒語。
它不屬於任何可靠的信史,只存在於支離破碎的傳說、商隊含糊的低語,以及某些古老羊皮捲上褪色的墨跡裡。
整整十個世紀,黃沙守口如瓶,將那座城和它承載的一切秘密,徹底埋葬。
而現在,他們這支隊伍,正試圖成為千年以來,第一批叩響那扇門扉的訪客。
門後有甚麼?無人知曉。
但危險,幾乎是必然的同伴。
然而,與危險形影不離的,往往是令人心跳加速的機遇,以及……難以估量的財富。
傳說中,精絕女王將她的國度積攢的驚人寶藏,全部帶入了永恆的安眠之地。
那堆積如山的珍寶,正是張啟塵此行的目標之一。
昔年,精絕國睥睨西域諸邦,其聚斂之豐,足以讓任何聽聞者血脈賁張。
……
天光刺破黑暗,將熱量與光芒毫無保留地傾瀉在無邊的沙丘上。
駝鈴單調而固執地響著,叮噹,叮噹,敲打著凝滯的空氣。
一行人騎著駱駝,在起伏的沙脊上拖出一條歪歪扭扭的線,向著西方緩慢移動。
踏入黑沙漠的範疇,景象陡然一變。
先前行經之地尚能見到零星的、頑強的綠意,以及胡楊樹扭曲卻高大的身影。
而這裡,只剩下一種顏色:死寂的灰黃。
視線所及,只有連綿不絕的沙浪,以及沙浪之間,偶爾半掩著的慘白骨骼。
獸類的頭骨空洞地望向天空,不知名的鳥類羽毛粘在枯骨旁,一切生命的痕跡都以這種靜止的、殘酷的方式陳列著。
這片沙海,彷彿巨獸張開的、乾渴的咽喉,吞噬過路的一切生機。
隊伍裡的氣氛明顯繃緊了。
胡捌一驅趕駱駝,加快幾步,趕到隊伍最前方那位嚮導身側。
他清了清有些發乾的嗓子,試圖讓聲音聽起來隨意些:“安力滿大叔,這黑沙漠……您老以前,進來過嗎?”
安力滿側過臉掃了對方一眼,嘴角扯出個乾澀的弧度。”黃沙的地獄嘛,胡大都不肯踏足的地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