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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剴旋喉結滾動,後背滲出冷汗。
張啟塵這時側過半步,恰好擋去半束光線。”他確實見過,”
聲音平緩得像在陳述天氣,“電視裡考古節目播的時候,他盯著看了一整天。”
“對對對!”
王剴旋忙不迭點頭,朝張啟塵投去一瞥。
那眼神裡混著慌亂的感激。
緊接著他抬手,不輕不重地拍了自己臉頰一下。
這張嘴——怎麼就管不住?
胡捌一從鼻腔裡哼出一聲,沒再說話。
好在陳教授和郝愛國的注意力早已移回墓室深處。
那幾句對話像石子投入深井,只激起幾圈微不足道的漣漪。
幾道手電光柱刺破黑暗,交錯著照亮下方空間。
一段石階貼著牆壁盤旋向下,盡頭是間與上層相仿的墓室。
** 停著一具棺槨——與其說是棺材,不如說是個巨大的方箱。
四稜見角,方正得近乎刻板,與中原常見的弧形棺木截然不同。
“這棺材怎麼是方的?”
王剴旋壓低聲音問。
陳教授凝視良久,緩緩搖頭。”我從沒見過這樣的形制,”
他頓了頓,“或許是姑墨國吸收了中原葬俗,卻又沒學透徹,才弄出這般不倫不類的樣式。”
西域考古從來如此。
黃沙之下埋著三十六國零落的舊夢,史料殘片拼不出完整圖景。
每一次墓門開啟,都可能撞見從未被記載的過往。
即便經驗老到的學者,面對未知時道不出所以然,也再正常不過。
雪梨楊的視線斜了過來,嘴角噙著一絲不明顯的弧度。”張老闆,聽說你對西域那些老物件兒懂得不少?不如……你來給大家講講?”
那語氣裡,摻著點兒別的意味。
這傢伙……
動起心思來倒是不含糊。
一路上,這位張啟塵展露出的模樣,幾乎讓人以為沒甚麼能難住他。
於是所有的目光,
都無聲地聚攏過去。
帶著探究,也帶著等待。
張啟塵瞥了雪梨楊一眼,那目光裡沒甚麼溫度。
他清楚得很,這女人存心要看他在這兒站不穩。
雪梨楊就那樣瞧著,眼底映著點兒光。
張啟塵開了口,聲音不高:“你們有沒有琢磨過,這棺槨為甚麼是方的?或許……因為它本來就不止裝一位。”
“哎——!”
陳教授猛地一拍膝蓋。
“有道理!西域的古墓裡,這樣的葬法確實有過先例!小張同志,了不得啊!”
周圍投來的視線,
頓時變了,摻進了信服,甚至有些灼熱。
雪梨楊卻怔住了。
她沒料到,連這個角落裡的知識,他也……
真就甚麼都瞞不過他?
“先下去看看。”
張啟塵說。
旁邊,王凱旋和郝愛過還愣著神,被這話一點,才夢遊似的踩著石階往下挪。
胡捌一和陳教授跟在他們後面。
“懂得倒真不少。”
雪梨楊走到張啟塵身側,壓低了聲音,那語調裡藏著沒散盡的得意。
張啟塵嘴角彎了彎,弧度很淺:“想讓我在這兒難堪?”
“對。”
雪梨楊答得乾脆。
張啟塵:“看來不給你留點印象是不行了……”
雪梨楊:“嗯?”
她話音還沒落,整個人驟然一僵,臉色變了。
身後某個部位傳來清晰的、帶著熱意的刺痛感。
她像被釘在了原地。
“你——!”
羞惱衝上她的臉頰。
張啟塵不緊不慢地收攏手指,彷彿在感受殘留的觸覺。”是挺好,讓人有點捨不得放開。”
雪梨楊耳根都紅了,又氣又急:“你這人……我跟你沒完!”
她說著就撲上前。
但張啟塵的動作更快。
她的手腕瞬間被攥住,那力道像生鐵箍著,掙不動分毫。
“就這點本事?”
張啟塵哼了一聲。
隨即,又是一下。
拍得雪梨楊渾身一顫,險些叫出聲。
兩人正糾纏不清時,底下那間墓室裡,猛地炸開一聲驚叫。
“老天……這、這是甚麼東西!?”
墓室之中,空氣彷彿凝住了。
郝愛過整個人幾乎要嵌進墓壁裡,鼻尖幾乎蹭上冰冷的石面,呼吸急促得讓肩膀微微發顫。
“老師!”
他聲音發緊,“您快來看這個!”
此刻的他完全變了個人——先前那副刻板嚴肅的模樣像被風吹散的沙,連腳尖都在地上輕輕點著,彷彿下一秒就要蹦起來。
王剴旋在空蕩蕩的墓室裡轉了兩圈,連片陶片都沒找見,忍不住咂嘴:“甚麼玩意兒值得這麼嚷嚷?”
他和胡捌一同時湊上前。
石壁上鋪滿了畫。
線條像是有生命般遊走,色彩濃烈得幾乎要滴落下來,撞進眼底時讓人呼吸一滯。
“壁畫?”
胡捌一挑起眉毛。
陳教授扶了扶老花鏡,又掏出放大鏡貼上去細看。
鏡片後的眼睛越睜越大,枯瘦的手開始發抖:“這上面記的事……居然和精絕國有牽連!”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發啞:“我和小張同志猜得沒錯——這確實是姑墨國的墓,埋的還是位王子。”
“精絕國?”
雪梨楊從上層臺階快步走下。
方才臀上捱了張啟塵兩下拍打,火氣還沒壓下去,正和對方僵持時,卻被郝愛過的喊聲打斷了。
她狠狠剜了張啟塵一眼,轉身衝了下來。
那三個字鑽進耳朵的瞬間,她瞳孔驟然縮緊,立刻擠到墓牆前。
王剴旋卻覺得沒勁。
能勾起他興趣的從來不是這些畫,而是該躺在角落裡的陪葬品。
可這地方空得連牆皮都光禿禿的,怕是盜墓賊進來都得倒貼點東西。
“哎?”
他扭頭時瞥見雪梨楊的側臉,愣了一下,“楊 ** ,你臉怎麼紅成這樣?”
雪梨楊甩給他一記眼刀:“關你甚麼事?”
羞惱還沒褪乾淨,耳根還在發燙,這胖子偏要往眼前湊。
胡捌一在旁邊笑出聲:“胖子,碰釘子了吧?你以為你是張爺呢,人家楊 ** 能給你好臉色?”
王剴旋摸不著頭腦:“她吃 ** 了?”
胡捌一瞥了眼正從臺階上慢悠悠晃下來的張啟塵,壓低聲音:“哪是吃 ** ——八成是被咱們張爺給治了。”
“哦?”
王剴旋拖長了調子,眼神在兩人之間打了個轉。
王剴旋嗓門扯得老高:“這爛攤子怎麼處理!?”
胡捌一脖子一梗,反問回去:“你心裡沒數!?”
兄弟倆目光撞在一塊兒,瞬間讀懂了對方眼裡那層意思——這“處理”
二字,恐怕另有一番滋味。
兩張臉不約而同浮起一抹古怪的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還笑?皮癢了是吧?”
張啟塵橫過去一眼,語氣裡摻著不耐煩。
那兩人肩膀一縮,立刻噤了聲。
嘴巴閉得嚴嚴實實。
但話說回來。
他方才“教訓”
那姑娘的時候,掌心傳來的觸感確實出乎意料,比瞧著還要飽滿幾分。
現在回想起來,指尖似乎還殘留著某種柔軟的餘韻。
……
“小張,快過來看看。”
陳教授瞧見張啟塵從高處下來,連忙揮手示意:“這牆上的東西,記的是姑墨王子活著時候的事,裡面提到了精絕國……”
張啟塵邁步走過去。
抬眼掃向墓室牆壁,連他也不禁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些塗繪在石面上的圖案,實在過於精巧了。
色彩濃烈得扎眼,線條卻流暢得像水一樣,一股濃郁的西域風情撲面而來。
每一道弧線都勾連出完整的畫面,細膩得讓人挪不開視線。
“教授,上面具體說了甚麼?”
雪梨楊見陳教授情緒激動,便追問道。
陳教授轉向旁邊的學生:“小葉,這些內容對我們找到精絕古城很關鍵,你仔細記下來。”
“壁畫上講……”
“姑墨國曾經是精絕的屬國,在精絕的高壓統治下,日子過得非常艱難……”
“每年都要向精絕獻上大量金銀、牲畜和馬匹。”
“姑墨王子為了自己的百姓,前後三次求見精絕女王,想為自己的國家爭取自由,卻連女王的面都沒見到。”
“他心裡憋著一股火。”
“後來有一次,他偷偷潛入精絕國,打算行刺女王,卻意外撞破了一個驚人的隱秘……”
聽到這裡,周圍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陳教授講述的這段往事,像鉤子一樣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誰都想知道,那個王子究竟發現了甚麼。
但陳教授卻突然頓住了。
他盯著眼前那幅壁畫,嘴唇動了幾次,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教授,王子到底發現了甚麼?”
胡捌一忍不住催問。
其他人也眼巴巴地望著陳教授。
牆上那些斑斕的圖案對他們而言如同天書,只能等著這位老人翻譯。
陳教授對著壁畫端詳良久,最後才皺緊眉頭,低聲說:“你們看,這幅畫……畫得很不對勁。”
石柱投下的陰影裡,那個潛入者屏住了呼吸。
大殿深處,王座上的人影垂著面紗。
一個俯首的身影跪在階前,紋絲不動。
然後——面紗被掀開了。
“……之前的每一幅畫裡,”
陳教授的聲音在昏暗的墓道中顯得格外清晰,“她都戴著面紗。”
他頓了頓,手指撫過壁上斑駁的顏料,“可這一幅,面紗揭開之後,跪著的人……成了一團模糊的影。”
“像是……被抹去了。”
抹去了?
周圍幾個人不約而同地靜了一瞬。
脊背上彷彿有細小的蟲在爬。
一個活生生的人,怎麼能憑空不見?
是翻譯出了錯,還是這古老的故事裡藏著甚麼無法言說的詭譎?
“我明白了!”
王剴旋猛地一拍大腿,“那女王根本不是人!是妖怪變的!”
四周一片沉默。
幾道目光落在他臉上,又很快移開。
沒人接話。
期待落空的沉悶在空氣裡瀰漫開來。
“小張同志,”
陳教授轉向一直沉默的年輕人,“你的看法呢?”
張啟塵的目光仍停在壁畫上。
“他說的,”
他開口,聲音平穩,“不算全錯。”
王剴旋立刻挺直了背,嘴角咧開:“聽聽!張爺都認我的話!”
陳教授追問道:“這話怎麼講?”
“畫上很明白,”
張啟塵抬手指向壁畫的某處,“女王只朝那奴隸看了一眼,人就不見了。”
“說是妖異,並不為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