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石階從水邊延伸而上,盡頭是一道嵌在井壁裡的石門。
門縫處貼著一張早已枯朽的獸皮。
那是下葬時當場剝下的獸皮,趁血未乾便封上門隙,為的是阻隔溼氣,護住墓裡的東西。
等所有人都下到井底,張啟塵朝王剴旋抬了抬下巴。
“胖子,去推門。”
***
石門在此靜立了千年。
厚重、沉默,每一道紋理都藏著被時光掩埋的秘辛。
如今,它等來了推開它的手。
王剴旋走到門前,扯掉那塊脆裂的獸皮。
雙手抵住石門表面,緩緩發力。
沉重的石頭摩擦聲在井中迴盪。
門,動了。
雪梨楊怔怔望著這一幕。
她記得王剴旋力氣不小,可眼前這景象,已遠非“力氣不小”
能解釋。
自從與張啟塵同行之後,她察覺自己似乎有了某種說不清的變化。
那種變化並非浮於表面,而是像暗流在深處湧動——她隱約覺得,這一切都與身旁這個沉默的男人有關。
她沒有聲張,只是將目光輕輕掃過他的側臉。
這個人給人的感覺太不尋常了,彷彿能輕易看透迷霧,又總在無聲中掌控一切。
他像一座深潭,表面平靜,底下卻不知藏著多少層波瀾。
越是看不透,她心裡那點探究的念頭就越是按捺不住。
正出神時,石門在王剴旋的全力推動下發出沉悶的摩擦聲,緩緩開啟一道縫隙。
可門剛開,後面竟猛地竄出一道巨大的黑影!
那影子張著駭人的巨口,直朝門外幾人撲來——
“我的天!這墓裡還養了看門的?!”
王剴旋離得最近,嚇得往後一跌。
胡捌一也變了臉色:“退後!快退!”
只有張啟塵的聲音依舊平穩:“別動。”
眾人愣住。
那野獸般的影子已衝到眼前,猙獰得彷彿下一秒就要將人吞沒——這時候叫人別動?
可緊接著,他們都怔在了原地。
黑影掠過他們,竟直直撲進了旁邊的水井,連半點水聲都沒激起,就像融進了空氣裡。
“這是……?”
葉一心眨了眨眼,還沒回過神來。
“不是活物。”
張啟塵看向井口,語氣淡得像在說一件日常小事,“墓主人設的虛影罷了,專為嚇退闖進來的人。”
他解釋,有些古墓會在封閉時存留特製的藥液,一見空氣便化出各種兇獸幻象。
盜墓者本就精神緊繃,突然撞見這個,難免驚慌失措。
聽完,幾人這才長長舒出一口氣,臉上都有些發燙。
陳教授尤其尷尬——自己搞考古這麼多年,竟也被這障眼法唬得差點往井裡跳。
這種機關他並非不知道,只是剛才那一瞬,腦子完全空了。
“張小哥連這個都清楚……”
陳教授抹了抹額角,笑得有些勉強,“我們這些專門做研究的,反倒不如你反應得快。”
張啟塵沒接話,只將視線重新投向那道敞開的石門深處。
您這話是抬舉我了。
還是特意提醒?
對地下墓穴的機關如此熟悉,不是從事考古發掘,便與 ** 葬品之事脫不了干係,正好……
他絕非考古學者!
“你知道的確實不少。”
雪梨楊的目光裡掠過一絲讚許,開口道。
片刻之前,她看得分明。
其餘人都已亂了方寸。
只有張啟塵,面色平靜,姿態如常,彷彿天塌地陷於眼前,他仍能穩立如山。
單是這份眼力和沉穩。
在場沒有第二個人能比得上。
葉一心臉上也寫滿了欽佩:“張大哥,你真厲害,甚麼都懂。”
“小事。”
張啟塵語氣平淡。
說完,他邁步上前,舉起手電,照向石門後的空間。
一段不深的甬道。
盡頭連著一間石室。
等他們踏入通道——
“嗤!嗤!”
突然,石壁燈座裡猛地跳起一簇簇火苗,頃刻間將整間石室照得通明。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
讓眾人又是一驚。
“怎麼回事,這……這燈是誰點的?!”
王剴旋臉色一緊,急忙問道。
張啟塵:“是白磷。”
“大家別怕,小張同志說得沒錯,墓裡放置的白磷封閉太久,一見空氣就會自己燒起來……”
陳教授也跟著解釋。
火光接連亮起。
一片如同地獄的光景,也隨之攤開在所有人面前,看得他們心頭直顫,手腳發涼。
地面堆疊著層層白骨,屍骸積成了小山。
有屬於人的,也有屬於獸類的,望去只覺眼球刺痛,後頸發麻。
但最讓人頭皮發炸的。
是石室四周豎著的幾十根石柱,每根上面都用繩索捆著一具具枯縮的乾屍。
無一例外,全是人。
從骨骼判斷,還都是正當年的年紀……
眾人接連抽氣。
誰也沒料到底下竟是這般慘狀,這景象實在太瘮人。
葉一心下意識攥緊張啟塵的袖子,緊張得幾乎要整個人貼上來。
她呼吸因恐懼而變得急促。
溫熱的吐息一陣陣拂過。
擾得張啟塵心神微微晃動。
他輕拍葉一心的手背,低聲安慰:“別慌,不過是些死去多年的遺骸罷了。”
“不是說這是古墓嗎?!怎麼弄得跟宰牲場一樣?!”
王剴旋從驚駭中回過神,倒抽一口冷氣。
雪梨楊和其他人,靜靜望著眼前這一切。
葉一心的喉嚨像是被甚麼堵住了,許久發不出聲音。
寒意從脊背爬上來,一寸寸浸透四肢。
“那些綁在石柱上的人……為甚麼會被這樣殺害?”
她手指攥緊張啟塵的衣袖,指節泛白,“還有地上這些骨頭……他們究竟是誰?”
張啟塵的手掌輕輕落在她發頂。”是殉葬。”
他的聲音很平,“也是一種祭奠。”
“這應該是姑墨——那個西域古國留下的規矩。”
殉葬?祭奠?
周圍幾人聽見這幾個字,同時打了個冷戰。
用活人祭祀的習俗,光是想一想就讓人頭皮發麻。
陳教授投來讚許的目光。”小張同志說得對。
你對西域歷史的瞭解確實很深。”
他轉向眾人,解釋道,“這裡確實是姑墨王室舉行祭祀的場所。
那些被綁在沙漠裡渴死的人,通常是罪犯。
** 風乾之後,才會被移到這裡擺放。”
“每次祭祀的時候,他們會宰殺新的囚徒,或者牲畜,把鮮血澆在那些乾屍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石室四壁。
“如果我的推測沒錯,這附近應該存在一間墓室。”
“我們仔細找找。”
說著,他邁步走進石室深處,開始檢視牆壁與地面的痕跡。
其餘人也跟了進去,在累累白骨之間摸索搜尋。
張啟塵的視線卻定在那幾十根石柱上。
他眉頭微微擰緊。
原來是這樣。
難怪整座古城周圍看不見任何活物。
都是因為這些石柱。
——這是一座聚陰的陣。
用鮮血澆灌,汲取天地間的陰穢之氣。
姑墨人竟在這裡養出了極兇的東西。
動物的知覺最是敏銳。
何況今夜還是月圓。
它們怎敢靠近?
“張哥,你在看甚麼?”
葉一心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她的呼吸稍微平穩了些,但手指仍緊緊抓著他的袖子。
張啟塵搖了搖頭。”沒甚麼。”
這姑娘已經嚇得夠嗆。
要是再告訴她,這裡埋著一座引煞的陣法,底下還鎮著某種不祥之物——
她恐怕連站都站不穩。
所以他甚麼也沒說。
“走吧。”
他握住葉一心的手,“墓室的入口找到了,我們過去。”
石室裡正在摸索的幾人同時抬起頭,臉上露出詫異。
他們在這堆骨頭裡翻了這麼久都沒發現,張啟塵站在門外只看了一眼就找到了?
王剴旋咧開嘴,手掌拍得啪啪響:“還得是您!這地界藏得可真夠嚴實——門在哪兒呢?”
張啟塵沒應聲,只朝那堆散亂白骨抬了抬下巴。
“底下。”
“胡哥,胖子。”
他轉頭,“清開。”
兩人二話不說,一個搬顱骨,一個挪腿骨。
骨頭磕碰的脆響裡,石板漸漸露了出來——灰撲撲的面上鑿著張牙舞爪的獸形,兩側各掛一隻鏽透的鐵環。
郝愛過幾乎要跳起來:“神了!這眼力絕了!”
陳教授扶了扶眼鏡,聲音發顫:“我們搞了半輩子勘探,竟比不上小張同志隨手一指……汗顏吶。”
“簡直是天生吃這碗飯的。”
張啟塵嘴角抽了抽。
這話聽著刺耳。
他是甚麼身份?地下撈偏門的。
誇他擅長找墓,跟指著禿子誇頭髮多有甚麼區別?
雪梨楊不知何時挨近了,氣息拂過他耳畔:“教授誇你呢,繃著臉給誰看?”
他側頭橫過去一眼。
“我要是栽了,”
聲音壓得極低,“你也別想乾淨。”
女人臉色頓時沉了下去。
沒人注意他倆的動靜。
所有視線都拴在那扇石門上。
陳教授喉結滾動著,朝胡、王二人揮手:“拉開……快拉開它。”
王剴旋卻先望向張啟塵。
直到看見那個微不可察的頷首,他才攥住鐵環。
胡姓漢子同時發力,鏽蝕的鉸鏈發出尖嘯,石板向後滑開。
眾人一窩蜂擁上前。
還沒看清裡頭甚麼樣,先撞上一股風——陰颼颼的,帶著土腥和朽木味兒,激得人後頸汗毛倒豎。
千年封存的墓穴,吐出了第一口濁氣。
一股陰溼的寒氣從下方湧上來,鑽進衣領時激起面板上細密的顆粒。
王剴旋打了個哆嗦,牙齒不受控制地磕碰出細響。”底下該不會是個凍庫吧?”
他縮著脖子嘟囔。
陳教授正俯身觀察洞口,頭也沒抬:“第一次進墓的人都這樣。
地底深處,封了上千年,冷才是正常的。”
這話刺得王剴旋脖頸一梗。”陳教授您這話說的——”
他聲音拔高了半度,“我又不是沒——”
古墓?他當然進過。
後半句沒能出口。
一隻粗糙的手掌猛地捂緊他的嘴,力道大得讓他臉頰生疼。
胡捌一鉗住他,指節壓在他下頜骨上。”沒念過幾本書就閉上嘴,”
胡捌一壓低嗓子,每個字都從牙縫裡擠出來,“別耽誤正事。”
那雙眼睛橫過來,像兩把淬冷的刀。
王剴旋這才醒過神。
自己差點說漏了甚麼?
“小 ** 才想說甚麼?”
郝愛國轉過頭,手電光晃過王剴旋漲紅的臉,“你說你見過古墓?”
“啊……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