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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嘴唇微微哆嗦,隨後整個身軀都開始輕顫,手指死死攥著那疊資料,指節泛白。
此刻的激動,幾乎要衝破胸膛。
“沒錯,肯定就是這樣。”
郝愛國也跟著興奮起來,聲音拔高,“小張同志,你簡直是考古界的天生之才。”
“根本就是為這門學問而生的!”
“你是否願意加入我們的隊伍?國家的考古事業太需要你這樣的人了……”
張啟塵沉默著。
眼看兩人情緒如此澎湃,他不敢再往下多說,生怕陳教授情緒過載,引出甚麼不可控的後果。
“張哥,你真厲害。”
葉一心仰著臉,眼裡滿是欽佩。
王凱旋卻在一旁壓低聲音嘀咕:“這幫人平時不是瞧不起這個、看不上那個嗎?”
“怎麼一遇到難題……”
“就知道來找咱們張爺?”
片刻之後。
陳教授與郝愛國對著張啟塵又說了許多讚揚的話,接著便按捺不住亢奮,埋首於紙頁間寫寫畫畫,記錄下這次突如其來的考古推演。
沙暴的呼嘯仍盤踞在屋外。
火堆裡不時迸出細碎的爆響。
倦意終於爬滿每個人的四肢。
他們陸續鑽進睡袋,不過片刻,鼾聲便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
張啟塵卻還醒著。
先前在風沙中的奔走,對他這般已達宗師境界的人而言,實在算不得甚麼消耗。
醒著的也不只他。
雪梨楊同樣沒有閤眼。
等到周遭呼吸聲都變得綿長沉重,她忽然低聲開了口:“你確實不一般。”
“若是沒有你在,我們恐怕早已葬身沙暴之中了。”
親眼見過張啟塵展露的身手之後,即便她——一個身兼兩大掘墓流派傳承、又在華爾街翻雲覆雨的、骨子裡慣常驕傲的人——也不得不心生歎服。
那是從心底承認他的能耐。
“還有更不一般的呢,楊 ** 想不想瞧瞧?”
張啟塵將菸捲咬在齒間,話音裡帶著幾分戲謔。
雪梨楊橫了他一眼:“沒個正經!”
方才在心裡壘起的高大影子,霎時便塌了一角。
這人甚麼都好。
就是言行總摻著些輕浮意味。
“你可知我為何非要尋到精絕古城不可?”
她沉默片刻,換了個話頭。
張啟塵答:“因為鬼眼之咒。”
“那是其一。”
雪梨楊嘴角牽起一絲苦意,聲音裡透出些許自憐,“還有一個緣故……是我的夢。”
“自從我父親下落不明。”
“我便反覆夢見一處古怪的所在。
那裡有個洞,黑得看不見底……”
“洞的上方懸著一具巨大的棺槨。”
“棺身上刻滿了鬼洞文字。”
“而那棺蓋上,還伏著一團龐大的黑影,散發著令人戰慄的氣息……”
“每當我試圖看清它的模樣。”
“夢便戛然而止。”
“所以我總覺著,這定是父親在夢中給我指引,要我非找到精絕古城不可……”
她也不知為何。
此刻竟格外想將這些從未對人吐露的夢境碎片,統統說與張啟塵聽。
或許只是想找個人說說話罷了。
於是她也不管他是否在聽,只自顧自地往下說著。
“那不是你父親的託夢。”
張啟塵轉過視線看向她,說道:“那是蛇神在呼喚你……是對鬼眼詛咒者的召喚。”
指尖劃過羊皮卷邊緣的紋路,雪梨楊的眉間蹙起一道淺痕。”蛇神?”
她重複這個詞,聲音裡帶著不確定。
張啟塵的指節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沒錯,”
他確認道,目光沒有離開她的臉,“那是一條……在久遠得無法追溯的年代,從另一個世界來到我們這裡的東西。
你夢中反覆出現的深淵,並非虛幻。
它真實存在,就在精絕古城的地底深處,是那東西最初降臨的入口。”
每一個字都像投入靜湖的石子。
雪梨楊怔住了,資訊來得太快,太陌生,與她所知的一切無法拼接。
此刻的她,還未曾觸碰到外祖父遺落的手札,那些被時光掩埋的 ** 碎片,仍散落在黑暗裡。
她自然也無從知曉——僅僅是看見,僅僅是知曉那個“洞”
的存在,詛咒便如影隨形,悄然烙印。
如果她知道,或許當初就不會毫不猶豫地支援陳教授的考古計劃。
將無辜者引入命運的泥沼?以她的性情,斷然不會允許這樣的事發生。
* * *
這一切,早在最初便已註定。
當扎格拉瑪的先民們懷著窺探的慾望,將那顆仿製的玉石眼球對準幽深的鬼洞時,命運的鎖鏈便已環環相扣,再難掙脫。
他們未能窺見想要的秘密。
卻釋放了無法想象的災厄。
來自虛數縫隙的黑色蛇影被喚醒,席捲了整個部族。
那是近乎滅絕的清洗。
直到……先知一族的身影出現。
黑影被驅離。
覆頂之災在最後一刻被勉強遏止。
一部分族人倖存下來。
代價是,蛇神留下的“鬼眼”
詛咒,如同最頑固的疫病,滲入了他們的血脈。
從此,世代不得安寧。
生命的長度被殘酷地裁剪。
很少有人能活過四十個春秋。
血液會逐漸褪去鮮紅,沉澱為一種不祥的、沉重的金黃。
最終,在無法緩解的劇痛與衰竭中,走向終點。
後來,族人摸索到一絲規律:離那鬼洞的所在越遙遠,詛咒發作的時辰便來得越遲緩,生命也得以略微延長。
於是,舉族向東,開始了漫長的遷徙。
再後來,一絲微光般的希望浮現:名為“雮塵珠”
的器物,或許能斬斷這宿命的枷鎖。
一部分族人從此改換了身份與裝束,成為“搬山道人”
。
他們出入於歷代陵寢,探索無數地宮。
目的單純而執著:不為珍寶,只為那一線渺茫的生機。
雪莉楊的外祖父,鷓鴣哨,便是這一脈最後的首領。
然而,命運並未垂憐。
那位一生強悍的人物,終究與雮塵珠無緣。
更殘酷的是,在追尋的路上,他身邊的至親一個接一個倒下,永眠於黑暗之中。
扎格拉瑪的血脈,至此已凋零殆盡。
心灰意冷之下,鷓鴣哨遠渡重洋,在異國他鄉定居。
之後,才有了雪莉楊。
她之所以會夢見那個洞,夢見精絕女王的葬所,根源正是血脈中流淌的詛咒。
那是蛇神力量跨越時空的低語與召喚。
張啟塵沒有回答那個問題。
有些事解釋起來太費力氣,不如讓它留在沉默裡。
雪梨楊察覺到了他的迴避,便不再追問。
她只是望著遠處起伏的沙丘,聲音很輕,卻又帶著某種固執的確認:“你說過,會帶我找到那個地方。
這話,總不會變吧?”
“不會。”
他的回答短促而肯定。
“你答應我的事,也要記得。”
雪梨楊側過臉,沒再出聲。
……
夜晚過去,風停了。
持續整夜的黑風暴在黎明前耗盡力氣,天地間只剩下一種沉甸甸的寂靜。
第一道天光像鋒利的薄刃,劃開昏沉的天幕,隨後更多的光線流淌下來,覆蓋了整片沙漠。
被風視野所及,一切似乎都被擦拭乾淨,煥然一新。
叮,叮,叮——
金屬工具敲擊石質的聲響,一大早就打破了營地的寧靜。
陳教授和郝愛國又開始清理那尊石像。
“哎喲!你們這是在幹甚麼嘛!”
檢視完駱駝回來的安力滿,一鑽進營地就瞪圓了眼睛,臉色瞬間變了。”動不得,動不得的嘛!這是要惹怒神靈,要遭報應的呀!”
陳教授趕忙停下動作,臉上擠出笑容,連聲音都放軟了:“老哥哥,別急,先別急。
我們這是在做研究,是科學工作,不是冒犯。
弄清楚了,才好更好地保護它嘛。”
他一個搞考古的,自然不信那些,但此刻還是耐著性子,好言好語地解釋,臉上的每道皺紋都努力堆出和善的意味。
可他越是這般,安力滿的調門反而提得更高:“我不管甚麼科不科學!老天爺剛放過我們一條路,你們轉頭就這樣幹,這不是忘恩負義是甚麼嘛?”
旁邊的郝愛國聽得眉頭擰緊,忍不住插話,語氣硬邦邦的:“我們這是考古,是為歷史研究做貢獻!你明白嗎?”
“不明白的嘛!”
安力滿梗著脖子。
幾人正你一言我一語,誰也沒注意到,腳邊的沙地上,一點微小的動靜正悄然蔓延。
一隻暗紅色的螞蟻從沙粒縫隙裡探出頭,緊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細密的隊伍無聲無息地延伸開來。
“呀!”
葉一心最先看見,低低驚叫了一聲,指著地面:“你們快看!怎麼……怎麼有這麼多螞蟻?”
“螞蟻?”
郝愛國下意識地想說她大驚小怪,可視線一落下去,後半句話就卡在了喉嚨裡。
他蹲下身,聲音裡透出困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這……哪兒來的這麼多?”
話才吐出一半。
他的動作便僵住了。
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連與安力滿的爭執都拋在了腦後。
其餘幾人的視線也定在了同一處。
沙地表面正不斷隆起,一隻又一隻螞蟻鑽出,十隻、百隻……轉眼間,地面已覆滿黑壓壓的一片。
那些蟻身漆黑,尾部卻泛著暗紅的光澤。
“是沙漠行軍蟻。”
雪梨楊低撥出聲,聲音裡壓著明顯的驚惶。
王剴旋抓了抓頭髮:“甚麼姨?誰家的?”
“沙漠行軍蟻——”
“它們在沙漠裡被叫做移動的暗影,行動統一得像一支軍隊。”
“嘴裡能分泌腐蝕的酸液。”
“就算是一頭巨象,被成千上萬只這樣的螞蟻纏上……”
“轉眼之間,也只會剩下一副骨架。”
張啟塵的嗓音忽然插了進來,打破了眾人惶惑的寂靜。
幾句話落下。
所有人的臉都白了。
後背竄起一股寒意,額角滲出冷汗。
誰能想到,這麼小的蟲子,竟連象都能啃盡?
“他說得對。
沙子下面還在不斷往外冒,底下恐怕有個蟻窩。”
雪梨楊緊跟著說。
此刻。
黑紅相間的蟻群已像潰堤的潮水,從沙層之下洶湧而出。
不過幾次呼吸的工夫,大半個屋子的地面都被它們佔滿了。
密密麻麻,一片暗色湧動。
看得人頸後發麻。
“還站著?等變成骨頭嗎?”
張啟塵掃了眾人一眼。
“走!快走!”
王剴旋吼了一嗓子。
所有人像突然被驚醒,拼命朝屋外衝去。
可剛踏出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