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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腳步驟然停住。
一個個愣在原地,彷彿化成了石像。
昨夜黑沙暴掠過的古城,此刻覆著一層均勻的細沙,宛如凝固的波浪。
而在這片平滑的“波浪”
之上。
是數不清的沙漠行軍蟻。
原本的黃沙已被染成黑紅交織的顏色,幾乎鋪滿了整座廢墟。
這座破敗的古城地下——
恐怕早已被蟻群蛀空,成了巨大的巢穴。
他們被困在了屋頂。
視野所及之處,黑壓壓的蟻群覆蓋了每一寸沙地。
古城殘垣的陰影裡,先前躲避黑沙暴的野狼與沙豹正在拼命奔逃。
幾隻黃羊剛躍過斷牆,沙鼠從洞中驚竄而出——可它們的蹄爪還沒踏出廢墟的範圍,那片蠕動的暗潮便湧了上去。
像墨汁浸透棉紙,活生生的軀體瞬間被吞沒,連哀鳴都來不及傳出幾聲。
幾個呼吸的工夫,沙地上就只剩下一副副支離的骨架,在昏黃的天光下泛著森白。
屋頂上的人們屏住了呼吸。
胸腔裡的撞擊聲重得發疼,膝蓋開始發軟,脊背竄上一陣冰涼的麻意。
三十個人的大腦同時陷入了停滯。
“老天爺……”
王剴旋的牙齒磕碰出細響,“這些螞蟻……吃起東西來簡直不留半點情面!”
安力滿老漢的鬍鬚在顫抖,聲音裡浸滿了絕望:“我說過的嘛!不能惹神靈生氣的嘛!現在好了嘛……神靈的怒火燒過來了嘛!我們都得埋在這裡了嘛!”
陳教授和郝愛國的臉頓時失去了血色。
恐懼攥住喉嚨的同時,一股沉重的愧悔也壓上心頭——若不是他們執意要動那尊石像,或許就不會招來這場災禍。
可他們不知道,那尊石像正是張啟塵要他們挪開的。
他早就清楚沙層下面藏著甚麼。
若不是為了把蟻群深處那個東西引出來,他怎麼會容許他們動手?那東西,對他來說,是一劑難得的補藥……
轟隆!
近處一段土牆突然塌陷。
沙塵揚起的漩渦裡,探出了一具龐大的暗紅色軀體。
個頭抵得上半大的羊羔,甲殼泛著油亮的光,脊背上六對透明的翅膜微微震顫。
陳教授的手指猛地掐進了掌心。
郝愛國踉蹌著退後半步,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抽氣。
“成……成精了!”
王剴旋覺得自己的血液都快凍住了。
雪梨楊轉向那個始終沉默的身影,聲音繃得像拉緊的弦:“張啟塵!快做點甚麼!再在這屋頂上待下去……我們馬上就會變得和下面那些骨頭一樣!”
“穩住。”
張啟塵終於動了。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蟻后不現身,他絕不會提前動作。
一旦驚擾了它,讓它縮回地底迷宮般的巢穴,再要揪出來可就費事了。
現在,它既然已經露了頭,便不必再等。
他邁步擋在眾人前方,右掌緩緩抬起。
一股灼熱的氣流自他周身盪開,周圍的空氣彷彿開始微微扭曲。
王剴旋只覺得面板驟然繃緊,一股灼人的熱浪毫無徵兆地撲面而來,燙得他幾乎要跳起來。”這……這熱氣是打哪兒來的?”
他脫口而出,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驚惶。
胡捌一沒吭聲,只是伸手指了指前方。
其實用不著他指。
所有人的目光,早已被同一個身影牢牢釘住。
不過是幾個呼吸的工夫,四周的空氣就像被架在無形的火上烘烤,迅速變得滾燙、稠密。
每個人的額角、脖頸、後背,都沁出了細密的汗珠,衣服黏膩地貼在面板上。
“掌……起。”
張啟塵口中吐出兩個短促的音節。
他那隻手掌——此刻已看不見血肉的輪廓,只有一團翻騰扭動的熾亮橘紅——猛然向下按去。
掌心觸及沙地的瞬間。
轟——!
一股肉眼幾乎可見的灼熱波紋,以他為中心猛地炸開。
離得近的幾個人,只覺得胸口一悶,彷彿被無形的氣浪狠狠推了一把,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緊接著,那團被他按入沙地的火焰,活了。
它不再是安靜燃燒的火,而是咆哮的、奔騰的赤色洪流,貼著地面瘋狂漫溢,速度之快,猶如受驚的獸群。
橘紅的光芒眨眼間吞噬了最近的殘垣,然後是更遠的土牆、傾倒的石柱……
噼啪、噼啪、嗶剝——
密集而清脆的爆裂聲,像除夕夜的鞭炮,又像千萬顆豆子在熱鍋裡炸開,瞬間連成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喧囂。
焦臭的氣味,混合著沙土被灼燒後的獨特土腥,猛地鑽進每個人的鼻腔。
王剴旋張著嘴,喉嚨裡發出一個無意義的短促氣音。
視野所及,方才還只是籠罩在暮色裡的古城廢墟,此刻已徹底淪為火焰的疆域。
赤紅的光芒舔舐著每一寸地面,將那些黑潮般湧動的蟻群,無情地吞沒、捲起,化為無數飛濺的細小火星,再迅速黯淡成灰。
葉一心覺得自己的眼皮很重,重得眨不動。
她只是死死盯著張啟塵那隻依然按在地上的手,盯著從他指縫間、手腕處不斷流瀉出的火光,它們蜿蜒流淌,點燃了目力能及的整片大地。
一種混合著極度驚駭與某種近乎眩暈的崇敬,堵住了她的喉嚨。
旁邊傳來清晰的、吞嚥唾沫的咕嚕聲。
王剴旋抬手抹了把下巴,聲音乾澀:“張爺……這,這真是神仙手段了。”
陳教授僵在原地,眼鏡片上反射著跳躍的火光。
他嘴唇翕動了幾下,卻沒發出任何聲音。
郝愛國和其他幾個學生模樣的人,表情如出一轍的空白,彷彿有人瞬間抽走了他們思考的能力。
雪梨楊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
她的目光掠過那片咆哮的火海,落回那個弓身向前的背影上。
火焰在他周身舞動,將他的輪廓勾勒得忽明忽暗。
那隻抬起的手掌,是這一切毀滅與光熱的源頭。
人……真的能做到這種地步嗎?
一個畫面毫無徵兆地撞進她的腦海:幽暗的地下河道,那頭龐大得令人絕望的史前遺骸,通體覆蓋著猙獰的焦黑痕跡……
原來如此。
先前零碎的猜測,此刻被眼前這幅暴烈而真實的圖景,粗暴地拼接完整。
那頭巨獸,恐怕就是這樣,被一掌按進了永恆的沉寂。
火焰仍在燃燒,但勢頭已開始收斂。
令人牙酸的爆裂聲逐漸稀疏、低落下去。
空氣中瀰漫的焦臭味濃得化不開。
方才還令人絕望的、覆蓋一切的黑色蟻潮,已然消失無蹤。
只在滾燙的沙地上,留下一層均勻的、尚在冒煙的灰燼。
唯有那隻體型臃腫、動作遲緩的蟻后,孤零零地立在火場 ** 的空地上,周身繚繞著未散盡的熱氣,兀自不安地顫動著觸鬚。
四下裡,只 ** 焰燃燒的餘響,和一片死寂的凝視。
張啟塵收攏五指,指節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他的視線像淬過火的刀鋒,掃過之處空氣彷彿凝滯。
下一瞬,他的身影驟然模糊,原地只留下一道被急速扯開的殘影,裹挾著沙礫向前撲去。
幾乎在同一時刻,他已經橫跨了那片空地,逼近了那隻正在蠕動後退的龐大生物。
尖銳的、類似金屬刮擦的嘶鳴從蟻后口器裡迸發出來。
它臃腫的身軀猛地一顫,幾對附肢慌亂地扒拉著地面,試圖將身體縮回那道幽深的裂縫。
那隻手的速度更快。
五指如鐵鉗般扣住了它頭頂那對不斷顫動的觸鬚,向下一扯,隨即是沉悶到令人牙酸的撞擊聲。
蟻后那堪比成年山羊的軀體被整個掄起,又狠狠摜進沙土與碎石的混合物裡。
地面彷彿被無形的重錘砸中,猛地向下一陷,塵土混合著碎木屑沖天而起,形成一片昏黃的霧障。
近處幾堵本就搖搖欲墜的土牆轟然垮塌。
圍觀的眾人喉嚨裡不約而同地擠出一口冷氣,那聲音細微卻整齊,像是被同一隻手扼住了脖頸。
他們方才親眼看見這怪物鑽出地面時,脊背上的寒意還未散去,冷汗浸透了內衫。
可在這人面前,那令人膽寒的巨蟲竟脆弱得像一團可以隨意揉捏的溼泥。
坑底的身影沒有半分停頓。
張啟塵躍入凹陷處,雙 ** 替揮出,快得只剩一片晃動的虛影。
每一次擊打都帶著筋肉繃緊的悶響,結實而沉重,密集地落在甲殼與軟肉的連線處。
那聲音不像雨點,倒像是一連串急促的鼓槌敲打在蒙皮上。
緊接著,他單手探出,扣住了那顆仍在試圖扭動的頭顱。
手臂上的脈絡根根凸起,隨著一次乾脆利落的扭轉——
清晰的、硬物斷裂的脆響刺破了空氣。
從暴起發難到此刻,沙塵尚未完全落定。
或許只有幾十次呼吸的間隔。
當張啟塵拽著那具失去頭顱的沉重軀殼,踏著碎石從坑緣走出時,人群像被無形的力量推著,齊刷刷向後退了半步。
他站在那裡,周身還縈繞著未曾散盡的、近乎實質的壓迫感,彷彿剛從血與火的戰場 ** 歸來。
那股凜冽的氣息刺得 ** 膚髮緊,心臟不由自主地狂跳。
“他……他是掌管火焰與懲戒的神明嗎?”
安力滿癱坐在地,嘴唇哆嗦著,目光死死釘在那道身影上。
先前的火焰,吞噬古城的熾熱浪潮,已超出了他對凡人能力的認知。
而這輕易終結了妖魔般怪物的手段,除了降臨世間的天神,還能作何解釋?
郝愛過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勉強扯動嘴角,聲音乾澀:“張同志這身手……真是讓人大開眼界。”
直到此刻,他才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先前那些暗自的掂量與比較,顯得多麼微不足道,甚至有些滑稽。
雪地裡還留著先前質疑的迴音。
幾個考古教授縮在帳篷陰影裡,指尖的煙抖得厲害。
他們見過墓穴裡千年的寂靜,卻沒見過活人能把空氣撕出裂痕的模樣。
那個叫張啟塵的年輕人剛才做的事,讓教科書裡的“戰鬥力”
三個字顯得像兒童塗鴉。
有人低頭盯著自己鞋尖磨破的皮——那點磨損突然變得可笑,彷彿連這副身軀都是粗製濫造的贗品。
葉一心沒低頭。
她眼裡燒著兩簇火,臉頰被風吹得發紅,卻感覺不到冷。
胸腔裡有甚麼東西在撲騰,像雛鳥第一次撞開蛋殼。
她沒去想甚麼文化底蘊或武力值,那些詞太蒼白。
她只是看著那人走遠的背影,喉頭髮緊,舌尖嚐到一絲鐵鏽味的悸動。
“那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
雪梨楊松開攥緊的圍巾,布料上留下深深的指痕。
她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甚麼。
眼底卻掠過一道光,銳利又恍惚,像冰層下突然遊過的魚影。
胡捌一和王凱旋站在另一邊。
兩人沒說話,只是對視了一眼,嘴角扯開的弧度硬得像凍土裂開的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