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王剴旋拽著安力滿幾步湊到跟前,氣呼呼地告狀:“這老傢伙光顧著自己逃命。”
“讓他找個能躲的地方……”
“屁都沒找到!”
“我看就是欠收拾!”
“跟著我。”
張啟塵只說了三個字。
接著,他腳下一動,整個人便騰躍而起,眨眼功夫,已經穩穩立在沙丘頂端。
看著這身手。
王剴旋眼裡全是羨慕。
“啥時候胖爺我能有張爺這本事,到時候,左擁右抱那才叫美……”
想著那畫面。
他嘴角不自覺咧開,露出痴痴的笑容。
旁邊的安力滿看得心裡直發毛。
這人……該不是有甚麼毛病吧?
沙丘之上。
張啟塵目光垂落。
下方,黃沙半掩之中,一片古城遺蹟靜靜匍匐。
斷裂的土牆,傾頹的屋舍,所有縫隙都被流沙填滿。
這座廢墟大半已沉入沙海。
或許再過一些年月。
它將被黃沙徹底吞沒。
這座或許也曾有過喧譁與榮光的城池,終將永遠沉睡於厚重的沙毯之下,再無重見天日之時。
沙暴捲起的塵煙遮蔽了天光。
當其他人還在風沙裡迷失方向時,張啟塵已經站在了沙丘頂端。
他面前,是一片半掩在流沙中的殘垣斷壁。
雪梨楊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張老闆……你怎會清楚這裡藏著古城?”
連安力滿那樣熟悉沙漠的人都辨不清方位,張啟塵卻徑直抵達了此地。
不是偶然尋見——他根本就是朝著這個位置來的。
葉一心望著腳下那片隱約顯露的古老輪廓,怔了片刻才轉頭:
“張哥,你簡直……像早就看見它在這兒似的。”
她目光落在他側臉上,那裡沾著細沙,卻掩不住某種沉靜的力量。
風颳過耳際,她心裡某個角落微微動了一下。
張啟塵只抬了抬嘴角。
“先看風勢,再辨沙紋,最後聽聲音。”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雪梨楊和葉一心一時接不上話。
胡捌一和其餘人此時才狼狽地爬上沙丘。
他們臉上混著汗與沙,眼裡還留著未散的慌。
直到看見張啟塵的身影,那些緊繃的肩背才稍稍鬆了些。
張啟塵沒停留。
他帶著兩個女子向下一躍——衣角在風裡揚起,人已穩穩踩在了一段傾頹的牆垣上。
他側耳聽了聽風颳過廢墟的聲響,隨即朝城中最高大的一處殘存建築掠去。
風聲撞在不同結構的牆壁上,迴音各有差異;他憑著這些細微差別,辨出哪一棟尚且結實,能暫避這場肆虐的沙暴。
最終他停在西北角一幢屋宇前。
黃沙幾乎淹沒了門扉,從正門進入已不可能。
屋頂有個破洞,大小剛容一人穿過。
三人先後鑽了進去。
屋內同樣積了半房沙,站著便能碰到頭頂的梁木。
好在空間還算寬敞。
沙暴的呼嘯聲被厚實的牆壁隔絕在外,只剩沉悶的餘響在室內迴盪。
葉一心用力撣著頭髮和肩頭,細密的沙粒簌簌落下,在她腳邊積起一小圈灰黃。”剛才……剛才要是沒跟著你衝進來,”
她的聲音還帶著喘,目光落在那個正在仰頭喝水的人身上,“我大概就埋在沙子底下了。”
“真要謝我?”
張啟塵嚥下水,喉結滾動了一下,視線斜斜地掃過來,嘴角掛著點說不清是認真還是玩笑的弧度,“不如,就拿你自己抵了這份情?”
葉一心像是被這話燙著了,耳根倏地燒起來。
她飛快地瞥了他一眼,又立刻垂下眼睛,只覺得胸腔裡那顆東西擂鼓似的撞著肋骨,又急又重。
“這關頭還有心思說這些?”
雪梨楊的聲音 ** 來,冷颼颼的,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是不是接下來就該輪到我了?”
“你要願意,我當然不攔著。”
張啟塵接得順口。
“做夢。”
雪梨楊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
他們一來一往的對話,像細針似的紮在葉一心耳膜上。
她臉上那層熱意非但沒退,反而更洶湧地漫開,連脖頸都感到發燙。
一個荒唐的、模糊的念頭毫無預兆地滑過腦海——如果是她們兩個一起……這個想法剛冒了個頭,就把她自己驚得一個激靈。
她猛地甩了甩頭,彷彿這樣就能把那些不該有的思緒甩出去。
就在她偏開臉的瞬間,屋頂破洞處簌簌落下更多沙塵,兩個裹滿黃沙的人影先後掙扎著鑽了進來。
胡捌一是先落地的那個,懷裡還半拖半抱著不省人事的陳教授。
郝愛過緊跟在他後面跳下,渾身都是沙土。
“老師怎麼了?”
葉一心急忙湊過去。
“從駝背上跌下去了,”
胡捌一抹了把臉,沙子和汗混在一起,“我從沙堆裡把他扒拉出來的時候,人已經沒了知覺。”
幾個人手忙腳亂地把老人挪到牆角稍微平整些的地面,讓他躺平。
郝愛過擰開水壺,小心地往他唇邊滴了幾滴。
水流過乾裂的嘴唇,喉結微弱地動了幾下,陳教授的眼皮顫了顫,終於睜開一條縫。
“老師!”
郝愛過的聲音立刻繃緊了。
“沒……沒事。”
陳教授喘了口氣,渾濁的目光遲緩地掃過圍攏的人影,又看向周圍黑沉沉的石壁,“這……這是哪兒?”
“是一座古城,”
葉一心搶著回答,手指向站在一旁的張啟塵,“是他帶我們找到這裡,也是他救了大家。”
“多謝……小張同志……”
老人的聲音氣若游絲。
張啟塵打量著他灰敗的臉色和微弱的氣息,擺了擺手。”別費力氣說話了,先緩過這口氣要緊。”
他心裡暗自掂量,這老先生可別真在這兒撐不住了。
不過轉念一想,記憶裡這老頭命數似乎格外硬朗,幾次三番眼看要走到盡頭,最後總又能喘過氣來……
正想著,破洞口又傳來動靜,王剴旋胖大的身軀費力地擠了進來,帶進一股裹著沙土味的風。”好傢伙!張爺,老胡,你們溜得可真快!”
他一邊拍打身上厚厚的沙殼,一邊嚷嚷,“看著這安老頭可把胖爺我累慘了,差點沒給風颳跑!”
“瞧你這點能耐。”
胡捌一沒好氣地瞪他一眼,“讓你盯個人,都能弄得這麼狼狽。”
王剴旋胸膛劇烈起伏,喉嚨裡擠出斷斷續續的聲音:“你……你根本不清楚,那老傢伙滑頭得很。”
“多虧張爺料到了!”
“他……他差點就溜沒影了……”
就在王剴旋憤憤指責的當口。
安力滿彷彿根本沒聽見那些話,自顧自雙膝一軟,整個人伏在了地上。
他臉上的神情專注得近乎凝固。
嘴唇不停開合,發出含糊不清的音節。
一會兒唸叨著胡大庇佑。
一會兒又感謝胡大恩典。
說是胡大指引他們找到這處躲避風沙的洞穴。
救了所有人的性命……
王剴旋一聽,火氣立刻躥了上來:“喂,老頭,你腦子被沙子堵住了是不是?”
“關胡大甚麼事?”
“明明是張爺把我們帶進來的,你看不明白嗎?”
他算是徹底看清了這老頭只顧自己、狡詐多變的脾性。
心裡那股憋悶怎麼也壓不下去。
“總是要有胡大的指引嘛,不然我們怎麼能走到這裡來嘛。”
安力滿低聲嘟囔著。
這時,一道身影走近。
張啟塵停在他面前:“安力滿,你獨自逃走這件事,是不是該有個交代?”
聲音不高,卻沉甸甸的。
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面罩下,安力滿額頭上瞬間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他慌忙擺動雙手,又使勁拍著自己胸口:“不會了嘛,再遇到甚麼麻煩,我絕對不扔下大家自己跑掉的嘛。”
“鬼才信你。”
王剴旋嗤了一聲。
“真的不會了嘛,我向胡大起誓,我們是夥伴的嘛。”
安力滿急急辯解。
若是換作別人。
他此刻大概已經閉上眼睛,用沉默來回避自己逃跑的責任。
或者低頭繼續做他的禱告。
他早就摸透了,沙漠裡的隊伍離不開他,不會真拿他怎樣。
要是別人逼得太緊。
他找到機會照樣會逃……
可這次不一樣。
王剴旋的巴掌他沒少挨,著實被打怕了;再加上張啟塵身上那股讓人喘不過氣的威勢。
他只能拼命地找話搪塞。
“說兩句就想把這事抹過去?”
張啟塵的目光像深井一樣落在他臉上,緩緩開口:“我提醒過你,在我面前耍心思,是要付出代價的。”
這話剛落。
安力滿脊背猛地一僵。
冷汗順著脖頸往下淌。
臉色也唰地白了幾分。
他看得分明,這少年和那些外國來的傢伙不同,那眼神讓他從骨頭縫裡滲出寒意……
“我知錯了,請你再信我一回的嘛!”
從張啟塵沒有溫度的注視裡,安力滿嗅到了真切的恐懼。
沙暴捲過殘垣時,屋裡的人都怔住了。
他們與那嚮導相處數日,早摸透了他的脾性——無論遇上甚麼狀況,這老人總能編出一套道理。
低頭認錯?這可是頭一遭。
“錯了?”
張啟塵的手已經攥住安力滿的衣領。
眾人還沒看清動作,兩人已如一道疾電射出門外。
屋外正是天地顛倒的時刻。
風扯著沙礫抽打每一寸地面,昏黃吞沒天光,廢墟在呼嘯中戰慄。
那些本就歪斜的土牆木樑,此刻正接 ** 出斷裂的哀鳴,有的塌成土堆,有的被整個拋向半空。
張啟塵拖著老人衝向駱駝蜷縮的牆角。
“喀啦——”
骨節碎裂的聲響被風撕得細碎。
一峰駱駝連嗚咽都來不及發出,便軟軟癱倒在沙塵裡。
安力滿的臉瞬間褪盡血色。
他瞪大雙眼,瞳孔裡映著地上那團不再起伏的陰影。
“這回只是提個醒。”
張啟塵的目光像冰錐紮在老人臉上,聲音壓得很低,卻每個字都釘進風裡:“若還有下回——”
“斷的就是你這截脖子。”
他清楚得很。
對這老狐狸,言語警告不過耳旁風,唯有讓他親眼看見珍視之物在眼前消逝,恐懼才會滲進骨髓。
往後他才懂得甚麼叫安分。
至於駱駝——那是老向導的命脈。
只有朝這最軟處下刀,才能真正捏住他的七寸。
安力滿整個人猛地一顫。
寒意從腳底竄上頭頂,他腿一軟,跌坐在滾燙的沙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