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雪莉楊閉上嘴,攥緊了韁繩。
跑。
這個字砸進每個人腦子裡,砸得嗡嗡作響。
幾分鐘前還遼闊無邊的沙海,此刻成了翻滾的黃霧。
天昏了,地暗了,人伏在駝峰間,顛簸中只能聽見自己牙齒磕碰的聲響。
護目鏡邊緣滲進細沙,磨著眼角;面巾捂住的嘴裡,還是嚐到了土腥味。
王凱旋從側裡衝出來,一把攥住安力滿的駱駝韁繩。”老東西!”
他喉嚨裡滾出低吼,“錢收了,命就想扔下?要不是有人早提防,你現在是不是已經溜沒影了?”
老頭縮了縮脖子,眼珠往旁邊溜:“不跑不行嘛,黑風魔來了嘛……”
話沒說完,王凱旋的手已經揚了起來。
他胸口堵著一團火——這老頭滑得跟沙狐似的,比他自己從前那些不上臺面的勾當更讓人牙癢。
此刻與毫無底線的安力滿並立,他甚至感到自己過分守諾了。
“——我的天!”
“我如今……竟有這般力氣?”
話音未落,他自己先怔住了。
那一巴掌只是隨手揮出,連勁都未使足,卻險些將安力滿從駝背上掀落。
他臉上掠過一絲愕然。
“不是這樣的嘛……”
安力滿捱了這一下,整個人都懵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含糊著辯解:“我是要帶你們尋個能躲的地方嘛……”
話雖如此。
這老頭的託辭哪能輕信。
方才危機驟臨時,他眼裡哪有旁人,只顧自己逃命。
幾日同行下來。
他也漸漸摸清了這群人的脾氣。
多數時候不過動動口舌。
並不真會動手。
唯一讓他心底發怵的,是張啟塵——可這幾日風平浪靜,張啟塵也未拿他怎樣。
最初那點畏懼,便淡了。
但王剴旋剛才那一掌,結結實實把他打醒了。
此刻他才苦著臉,擠出幾句辯解。
否則,照他往常的性子,早該瞪圓眼睛與王剴旋對峙,接著扭頭繼續獨自逃竄了。
說穿了。
這老頭就是狡黠又自私。
給點空隙就順杆爬。
唯有碰上硬茬。
他才肯收斂幾分,顯出點安分模樣。
“你趕緊帶路找地方躲,再敢逃,”
王剴旋聲音壓得低而狠,“我讓你這輩子都走不出這沙海。”
安力滿脖子一縮,嗓音發顫:“我們是朋友的嘛,不逃、不逃的嘛……”
他立刻轉頭張望起來。
別看這老頭滑頭又惜命,在沙漠裡求生的本事卻實在老到。
這也正是張啟塵明知他不穩妥,仍執意帶著他的緣由。
離了這隻沙漠裡的老狐狸。
就連張啟塵也不敢斷言能尋到精絕古城。
……
風捲著沙,一陣猛過一陣。
前方几乎渾黃一片,甚麼也辨不清。
更要命的是,風勢越來越兇,若不緊緊抱住駝峰,人隨時會被掀飛出去。
“啊——救——”
葉一心本想轉頭看看同伴。
不料剛仰起臉,一股狂風迎面撲來,她身子一歪,眼看就要墜下駝背。
驚叫聲脫口而出。
風撕扯著天地,砂礫像無數細針紮在面板上。
葉一心的呼喊剛出口就被扯碎,散進呼嘯裡。
她攥著韁繩的手指節發白,身體在駝背上搖晃——再偏一寸,就會墜入那片翻滾的褐黃。
墜下去,便再也爬不起來。
視野模糊成混沌的漩渦。
就在那漩渦深處,一個輪廓劈開風牆,筆直地切了過來。
不是駱駝的顛簸,而是某種更銳利、更迅疾的突進。
砂石在他身側自動分流,彷彿他本身就是一柄破風的刃。
只一霎,他已在她眼前。
“……張啟塵?”
她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所有的思緒驟然抽空,只剩胸腔裡某種東西在猛烈地衝撞。
駱駝都在踉蹌。
他卻只用雙腳,在這能將一切掀翻的暴虐中穩穩站著,甚至……在移動。
快得只留下殘影。
“傷著沒有?”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清晰地穿透風吼。
以他此刻的境界,沙暴本身已構不成威脅。
他能這樣穿梭,是因為將那些水下挪騰的身法化進了風裡。
狂沙此刻成了他的水,每一股亂流都是可借的力。
昏天黑地間,他的耳廓微微動著,捕捉著風摩擦過每一處沙丘、每一塊礫石的細微差異。
聲音在他腦中構建出清晰的圖景,比眼睛看得更遠。
“沒……沒有。”
葉一心的目光落在他近處的側臉上。
自己的心跳聲忽然大得嚇人,咚咚地敲著耳膜。
“抓緊。”
話音未落,她腰上一緊,整個人已被帶離駝背。
視野驟然拔高、飛掠,風在耳邊變成尖嘯。
駱駝被遠遠甩在後面,在這絕境裡,那牲口的四蹄竟顯得笨拙不堪。
“這怎麼……”
她呼吸一滯,只覺自己正被裹挾著御風而行。
奇異的失重感攥住了她,讓她下意識收攏手臂,將自己牢牢掛在他身上。
張啟塵身形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懷中傳來的柔軟觸感異常清晰,隔著衣物也能感知那份溫熱的壓力。
他喉結滾動,迅速斂住心神,手臂收緊,速度又快了幾分。
……
另一處,雪莉楊幾乎將身體伏在駝峰上。
目之所及只有旋轉的沙,世界縮小到鞍具與恐懼之間。
她不斷用靴跟輕磕駱駝的腹側,聲音被風扯得斷斷續續:“快……再快點!”
少了那個人在前方,這片暴怒的天地瞬間變得深不可測。
一種冰冷的、針扎似的不安順著脊椎爬上來。
“小 ** ……!”
“我好像聽見,”
一道聲音貼著風送進她耳朵,近得彷彿就在肩側,“有人在唸叨我?”
起初她以為是錯覺。
視線偏轉的剎那,雪梨楊看見了張啟塵。
他就站在她身側,距離近得能看清他肩頭沾著的沙粒。
風捲著沙礫抽打在臉上,帶來細密的刺痛。
她怔了一瞬,某種難以名狀的東西從心底浮起來。
然後她注意到了細節:他沒有騎駱駝。
他懷裡還抱著昏迷的葉一心,手臂穩穩地託著。
這個畫面撞進眼睛,血液忽然就往頭頂湧。
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先動了——她從駝背上躍起,整個人撲向他,手臂環住他的脖頸,像一件行李掛在了他身上。
“你瘋了?!”
他的聲音裹在風裡,壓著一層薄怒。
那點怒意反而讓她嘴角彎了一下。
她把臉貼近他耳側,聲音混著風沙:“你得帶著我走。”
頓了頓,又補上一句,帶著點蠻橫,“不然風會把我捲走。”
張啟塵沉默了片刻。
最終,他調整了姿勢。
左臂收緊葉一心,右臂將她一併攬住,像夾著兩件緊要的物件,邁開了步子。
他的速度極快,腳踩進沙地又拔起,幾乎不留痕跡,逆著狂風向前疾行。
沒過多久,前方影影綽綽出現了其他人的輪廓。
胡捌一已經下了駱駝,正跪在沙地上,雙手飛快地刨挖。
動作粗魯急切,不像在救人,倒像在沙土裡翻找埋藏的東西。
黃沙被他揚到身後,很快,一個人形被他從沙層底下拖了出來。
“陳教授!”
胡捌一扶起老人,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您怎麼樣?”
就在片刻之前,他回頭張望尋找張啟塵時,眼角餘光瞥見側後方那個瘦削的身影晃了晃,隨即從駝背上栽落。
只是眨眼的工夫,流沙便淹沒了老人的大半身體。
他心頭一緊,立刻衝了過來。
直到此刻,將人從沙裡挖出,胡捌一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動作比想象中更快,力氣也比記憶中更足,甚至超過了當年在部隊時的巔峰狀態。
“沒……沒……”
陳教授嘴唇翕動,發出微弱的氣音。
他渾濁的眼睛努力聚焦,看清是胡捌一的臉,情緒驟然激動起來。
話沒能說完,老人頭一歪,直接失去了意識。
胡捌一嘆了口氣。
他扛起軟倒的老人,將人橫搭在駱駝鞍上,又用隨身繩索來回捆了幾道固定。
做完這些,他拉住韁繩,準備去尋找其他同伴。
“老胡!跟上!”
張啟塵的聲音穿透風沙傳來。
胡捌一猛地轉頭。
看清來者模樣的瞬間,他瞳孔驟然放大,呼吸都滯了一瞬。
張啟塵正朝這邊移動。
他懷裡抱著兩個人,身形卻不見絲毫遲滯,反而快得像一道劈開昏黃天地的影子,所過之處,連狂舞的沙塵都彷彿被無形的力量短暫排開。
幾乎只是一個呼吸的間隙,他已經停在了胡捌一面前。
“張爺……”
胡捌一喉嚨有些發乾,話在嘴裡轉了一圈才出來,“您這……真是神了。”
方才那點因自身變化而生的隱約自得,此刻被眼前景象碾得粉碎。
但轉念一想,做出這事的是張啟塵,一切似乎又變得合理起來。
他搖了搖頭,把那點複雜的情緒甩開。
“前面沙丘背後,”
張啟塵沒接他的話,抬手指了個方向,“有片古城殘牆,能擋風。
去那裡。”
張啟塵話音落下,身形已如離弦之箭般射向前方那片隆起的沙丘。
方才他動用了秘術“聞風聽雷”
。
沙層之下的輪廓,已被他探知。
那是一座被歲月吞噬的古城。
放眼這片吞噬一切的瀚海,唯有這種深埋於地下的古老廢墟,才有可能在即將到來的黑色狂沙中提供一線生機。
沙丘底部。
“老東西!讓你找個能藏身的地方,你 ** 把我們領到甚麼鬼地方來了?!”
王剴旋一把揪住安力滿的衣領,環顧四周,除了漫天卷地的昏黃沙塵,甚麼也看不見。
安力滿額頭上沁出的汗珠混著沙粒往下淌。”我……我也辨不清方向了嘛……”
“還嘴硬?!”
王剴旋火氣上湧,揚手又要打。
安力滿嚇得渾身一顫。
臉上只剩下絕望的灰敗。
不是他不想找。
找不到躲避處,他自己同樣得葬身在這沙暴裡,難道他活夠了嗎?
更何況。
這一路上,耳光就沒斷過。
他只覺得。
這趟行程簡直是他一生中最漫長的噩夢。
連眼前遮天蔽日的黑沙暴,似乎都沒這滋味難熬!
“胖子,幹甚麼!”
“跟一個老人家動手,像話嗎?”
張啟塵的聲音這時插了進來。
他臂彎裡攬著兩個人,身影出現在沙丘腳下,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
看到是他。
王剴旋和安力滿幾乎同時鬆了口氣。
“張爺!您總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