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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陳教授?能解讀這些文字嗎?”
雪莉楊的語氣裡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迫。
鬼洞文屬於精絕古國。
無論是對尋找那座失落的古城,還是對於……她身上那如影隨形的詛咒。
都至關重要。
陳教授反覆看了許久,終於搖頭:“我對這種文字所知有限,眼下還無法破譯,需要更多典籍參照……”
“或許,小張同志能有辦法?”
幾人聞言,均是一愣。
您這位文博院的教授都束手無策,卻指望一個經營古物的人?
郝愛國、薩迪鵬和楚健的目光齊齊轉向坐在暗河邊的張啟塵,眼神裡寫滿了懷疑。
這順序是不是顛倒了?
“張先生,您看呢?”
雪莉楊的視線也隨之落向那個沉默的背影。
被眾人注視的張啟塵,一時沒有作聲。
他本沒打算多費唇舌。
不知怎麼的,所有視線都聚了過來。
尤其是郝愛過和他那兩個學生——那種自上而下打量人的目光,像針一樣扎人。
他胸口堵著一股悶氣。
這些鑽進書堆裡的人,莫非真覺得世上除了自己便再無高明之輩?
先不提他對“鬼吹”
之事瞭如指掌。
單論他肚子裡裝的那些歷史,還有對古文字的信手拈來——只消瞥上一眼,根本不必翻甚麼典籍、查甚麼資料……
立刻就能讀個明白。
既然他們偏要把他扯進來。
那便順水推舟,露上一手好了。
“石頭上這些字,和中原墓誌的寫法很像……”
張啟塵只掃了兩眼,便開口說。
話才到一半,楚箭就急急截斷了:“不懂就別瞎說!這兒哪來的墓?”
“陳教授和我老師都看不明白。”
“你算甚麼東西?”
“姓楚的,你嘴裡放乾淨點!”
王剴旋一聽就炸了,嗓門猛地拔高,“真是沒爹孃教的東西……”
“張爺好心幫你們認字。”
“你不領情就算了,還敢打斷張爺說話——你家裡沒教過你規矩嗎?”
論做學問他或許不在行。
可要是比罵架。
他王剴旋還真沒怕過誰。
“你……!”
楚箭被噎得說不出話,整張臉漲得通紅。
“你甚麼你!”
王剴旋佔了理便不饒人,追著話頭砸過去:“也就是張爺脾氣好,不跟你這混賬計較。”
“換作胖爺我。”
“早揍得你滿嘴找牙!”
他早就看這幾個書呆子不順眼了。
陳教授倒還好,學問深,待人接物也周到,說話總是客客氣氣的。
可郝愛過和他那倆學生……
分明就是拿鼻孔看人,搞個考古便自覺高人一頭,眼裡根本容不下別人。
楚箭梗著脖子還想爭辯,卻被陳教授抬手按住了:“小楚,別亂插話。”
“小張同志在歷史方面的積累非常深厚,對鬼洞文的研究也遠在我之上。”
“就連我也自愧不如。”
“他剛才說得沒錯——雖然我譯不出全文,但大致能看懂一些,上面的確提到了墓葬之事……”
甚麼?
這話一出。
在場所有人都怔住了,連郝愛過也抬起眼,難以置信地望向張啟塵。
雪梨楊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她記得很清楚,當初決定讓張啟塵加入這支隊伍,正是因為他只看了一眼那些扭曲的符號,就準確說出了“鬼洞文”
三個字。
這一路走來,這個年輕人展現出的東西,一次次超出她最初的預料。
胡捌一站在旁邊,呼吸不自覺地屏住了半拍。
王剴旋的嘴角卻向上翹了起來,那副神情明明白白——瞧見沒?這就是咱們張爺的本事!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抱著同樣的心思。
當陳教授的話語讓旁人驚歎時,楚箭垂在身側的手卻悄悄攥緊了,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他臉上的陰影濃得化不開。
那道陰沉的視線,張啟塵只用眼尾餘光就捕捉到了。
他連頭都沒轉過去。
對於只會在暗處咬牙的人,他半個字都嫌多餘。
往後總有合適的時候,讓這種人認清自己的位置。
“小張同志,我代小楚向你賠個不是!”
陳教授的聲音及時響起,緩和了空氣裡的緊繃。
老人接著向前傾了傾身,語氣裡帶著不易察覺的急切:“這些文字……你是否能再為我們多解讀一些?”
“沒關係。”
張啟塵的回應很簡短。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些古老的刻痕上,聲音平穩地流淌出來:“上面說,這裡長眠著一位來自魔國的鬼母。”
“魔國……”
他頓了頓,似乎在挑選更準確的詞句,“那是在很久以前,盤踞在崑崙山脈附近的一個古國,它用宗教和武力控制著周圍的土地。”
“他們崇拜眼睛。”
“也崇拜看不見底的深淵。”
“而鬼母,是他們信仰裡至高無上的存在。”
“她死去之後,眼睛會尋找新的宿主,獲得重生。
她的身軀則被封存在冰川般剔透的水晶裡,永不腐朽。”
“她的臣民為她修築了九層高的妖塔。”
“最終,將她的棺槨安置在崑崙山東邊的雪山腳下,一條地下河的旁邊。”
話音落下,好一陣子,周圍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輕響。
所有人都像被凍住了,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他們猜到張啟塵或許能認出一些,卻沒人料到,他能如此順暢地將整段含義和盤托出——就連陳教授都束手無策的東西,在他這裡,竟像讀一封尋常家書般輕易。
“空口無憑,誰知道他是不是瞎編的?”
楚箭從鼻腔裡哼出一聲,語調生硬。
這句話引來的,是好幾道立刻釘在他身上的目光。
那些目光裡的意味清晰得刺眼:這不過是輸不起的難堪罷了。
嫉妒這東西,果然能讓人變得連自己都陌生。
“楚箭!”
陳教授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截斷了他還想出口的話。
老人轉向張啟塵時,神色已恢復溫和,甚至帶著讚賞:“小張同志,真是後生可畏。
你在鬼洞文上的造詣,恐怕眼下國內無人能及。”
“關於崑崙魔國、鬼母和九層妖塔的零星傳說,我早年也曾在一些殘卷裡讀到過……”
他緩緩補充道,像是陷入了遙遠的回憶。
“魔國與鬼洞文字之間,”
聲音頓了頓,“究竟存在何種關聯?”
張啟塵的指尖在桌沿輕輕叩擊,目光轉向陳教授:“您是否考慮過,精絕古國或許就是古老魔國遺脈?”
室內空氣驟然凝滯。
陳教授手中的茶杯微微一晃,幾滴深色茶湯濺在泛黃的筆記上。
他嘴唇無聲地顫動了幾下,那雙常年被文獻磨損的眼睛卻驟然亮起,像是深夜荒原裡突然點燃的火把。
一輩子。
他幾乎將全部歲月都浸在了西域的風沙與殘卷裡。
各 ** 朝更迭的脈絡、文字演變的痕跡,早已在他腦中織成一張破碎的網。
此刻,這句輕描淡寫的話卻像一根銀針,精準地刺穿了所有迷霧。
學術界至今將精絕國視為飄渺傳說。
流傳下來的記載太少,少得像大漠裡偶然露出的半截枯骨。
更無人知曉,那個曾在絲綢之路上綻放過短暫強光的政權,究竟從何處誕生,又為何突然沉寂。
——沒有文明能憑空出現。
如果精絕真是魔國後裔……
陳教授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沒錯……一定是這樣!”
他幾乎是從椅子裡彈起來的,膝蓋撞到桌腳也渾然不覺,“小張同志,你這個思路——簡直是為考古學撕開了一道新的裂縫!”
他語速越來越快,字句像滾燙的沙粒般往外迸:“只要能找到實物證據,哪怕只有一件……整個世界都會重新看待西域歷史!”
張啟塵看著老人因激動而泛紅的臉頰,默默將桌上的茶杯往對方手邊推了半寸。
震動學界?他心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嘲諷。
於他而言,名字出現在陽光下並非幸事。
“小張同志見識之廣,實在令人意外。”
郝愛國搓著手乾笑兩聲,額角滲出細汗。
他和老師一樣臉頰發燙,只是那熱度裡還摻著別的甚麼。
王凱旋從鼻腔裡哼出一聲,斜眼睨著那幾個坐立不安的學者:“剛才不是還有人鼻孔朝天,質疑咱們張爺不懂行麼?”
他故意把話音拖得又緩又重,“照我看啊,某些端著鐵飯碗的專家,怕是連給張爺遞工具的資格都沒有。”
長桌對面驟然陷入沉默。
幾個穿著中山裝的身影僵在那裡,彷彿突然被沙漠夜晚的寒氣凍住了脊椎。
陳教授倒沒覺得有甚麼。
對他而言,考古本就是追尋歷史 ** 的旅途,個人的顏面又算得了甚麼呢?
他一向不輕視那些古董商人。
就連他自己,也常與幾位行內人——比如大金牙的父親——坐下來探討過往的痕跡。
因此此刻他臉上並無窘迫。
真正耳根發燙的是郝愛過,還有他身邊兩個年輕人,楚箭與薩迪鵬。
他們才感到臉頰像是被甚麼無形的東西抽了一下。
“你說精絕國是魔國留下的後裔,”
雪梨楊的視線轉向張啟塵,“這說法有甚麼依據嗎?”
張啟塵迎上她的目光,語速平緩:“三千多年前,藏地有位被稱為 ** 的王,與蓮花生大師聯手,將魔國從雪域高原上徹底抹去。”
“那個曾經盤踞一方的宗教政權,一夜之間崩塌。”
“不過。”
“有兩支人逃了出來。”
“一支躲在藏地深處,成立了輪迴宗,還想重現魔國舊日的景象。”
“另一支往西走,一直走到扎格拉瑪山腳下,在那裡建起了精絕古國。”
“事實上。”
“兩國不僅用的文字相同。”
“若是誰既熟悉精絕文化,又瞭解魔國遺存,便會發現——”
“他們崇拜的物件也一樣。”
“崇拜眼睛,崇拜無底的深洞。”
這番話再次落下時,在場的人只覺得顱腔內嗡地一響,彷彿有甚麼東西在裡面驟然炸開。
這是認知上的碾壓。
他們怔住了。
徹底怔住了。
這聽起來如同荒誕傳說的敘述,被張啟塵用平靜的語氣鋪陳出來,卻每一句都像嵌進了歷史的縫隙裡。
最受震動的,
是陳教授。
知道得越多,越能體會這番話的重量。
因為只有對那片迷霧稍有涉足的人,才聽得出這些話裡藏著多少被歲月掩埋的線索。
倘若這些內容公之於眾,
恐怕整個考古學界都會為之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