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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梨楊也愣住了。
她望著張啟塵,眼神有些飄忽。
這個她請來的人,究竟是甚麼來歷?
她和陳教授埋頭翻閱了多少天的文獻,
對鬼洞文和精絕古國的瞭解也不過浮於表面,似懂非懂。
可張啟塵……
張口即來。
彷彿那些事他曾親眼見過。
她畢竟不像楚箭那樣遲鈍。
以她的敏銳與學識,自然分辨得出這不是信口胡謅——
儘管他們翻遍了所有關於西域的記載。
張啟塵究竟是從何處得知這些的?
陳教授雙手止不住地顫抖,聲音裡壓著難以抑制的興奮:“明白了……全都明白了!小張同志,你這一下,可算是解開了考古學界多年懸而未決的謎題。
不知你是否考慮……”
他幾乎語無倫次:“若是此行真能找到精絕古國的遺蹟,回去之後,我定要以你的名義,撰寫一篇關於鬼洞文字、精絕國與魔國關聯的專題論述……”
一旁的郝愛國也按捺不住,搶上前來:“小張同志對西域歷史文化的瞭解,實在遠勝我們這些常年埋頭故紙堆的人。
不知……是否願意加入我們的考古隊伍?”
張啟塵沉默著。
發表論文?他毫無興趣。
加入考古隊?更無可能。
難道要變得和這些人一樣?至少此刻,他心中並無那般熾熱的信念。
做個自在的掘墓人,難道不好麼?
“陳教授,您過譽了。”
張啟塵語氣平淡地回絕了提議,隨即轉開話頭,“我們不如繼續往前探探。”
他抬手指向石壁:“既然這上面記載,此處埋著一座供奉魔國鬼母的九層妖樓……”
“我們何不去親眼見識一番?”
陳教授連連點頭,花白的頭髮隨之晃動:“對,對!去找那座妖樓……”
這個石破天驚的發現,對於將畢生心血都傾注於黃土與殘簡之間的老者而言,早已點燃了胸腔裡全部的急切。
他立刻沙啞著嗓子,催促眾人檢查行裝,準備涉過眼前這條暗河。
就在隊伍重新整頓,即將動身的剎那——
“咔嚓、咔嚓、咔嚓!”
一連串突兀的機械脆響,猛地扎進眾人的耳膜。
楚健與薩帝鵬竟舉著相機,對準石壁上那些扭曲的文字,接連按下快門。
張啟塵的臉色驟然沉了下去。
他兩步跨到近前,抬腿便是兩記狠踹!
**“你憑甚麼動手打人?!”
楚健和薩帝鵬被踹得踉蹌倒地,旋即爬起,滿臉漲紅地吼道。
他們本就對張啟塵心存不服,此刻當眾捱了打,更是怒目圓睜,死死瞪向對方。
這突如其來的衝突讓其餘人都愣在原地,一時未能反應過來,不明白張啟塵為何瞬間翻臉,出手如此迅疾。
“踹你們兩腳,算輕的。”
張啟塵掃過去的眼神讓兩人脊背一涼,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帶著冷意:“火車上我就提醒過,這地方可能有‘那種蟲子’。”
“胡八一應該也把它的厲害說得很清楚了。
你們是沒帶耳朵,還是根本沒帶腦子?”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冰碴:
“我有沒有明確說過——”
“在這裡,絕對不準拍照?”
相機快門的響動驚醒了那些沉睡的東西。
火光是突然從黑暗深處湧出來的——不是一兩點,而是成片成片的幽藍,貼著巖壁無聲蔓延。
沒有人來得及反應,只覺得熱浪猛地撲到臉上,接著便是慘叫和混亂的奔跑。
等終於逃到相對安全的地方,清點人數時才發現,那個一路上沉默寡言、總走在隊伍最後的年輕戰士不見了。
河灘上只找到他半隻燒焦的 ** 水壺。
所以當列車在戈壁灘上搖晃著前進時,他就已經說過。
聲音壓得很低,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楚:別碰相機。
不要拍照。
“我們只是……”
舉著相機的那張嘴張了又合,試圖擠出辯解。
陳教授的手按在了那人的胳膊上。”收起來。”
老人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疲憊,“從現在起,所有行動聽張同志的。”
雪梨楊站在稍遠些的陰影裡,點了點頭。”張先生提醒得對。
閃光和聲響在這種地方……等於是在召喚麻煩。”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當初決定更改路線時,他提出的條件裡就包括這一條——隊伍的指揮權歸他,我和陳教授也不例外。”
兩道視線碰在一起,又迅速分開。
相機是被塞回了揹包,但兩張年輕的臉卻繃得像凍硬的皮革,嘴角抿成向下的弧線。
有甚麼東西在眼底一閃而過,陰冷而黏稠。
“該!”
旁邊傳來粗啞的唾棄聲。
王剴旋朝地上啐了一口,咧開嘴,“有的人吶,天生就是禍根,走哪兒爛哪兒。”
張啟塵瞥了說話的人一眼。
這位也不是省油的燈——他腦子裡閃過一些零碎片段:狹窄的墓道,突然塌陷的磚石,總在關鍵時刻多出來的那隻手。
都是麻煩。
他轉向所有人,聲音不高,卻讓交頭接耳的聲音瞬間消失。
“前面等著我們的,很可能是一座塔。”
他頓了頓,讓這個詞在寂靜中沉下去,“九層的塔,屬於一個早已消失的國度,和他們的鬼母。
不用我多說,各位也能想象那是甚麼地方。”
他緩緩掃視每一張臉,目光在楚箭和薩迪鵬略微發白的臉上多停了一瞬。
“我把話放在這兒:誰要是再犯蠢,拖累整隊人,就別怪我不講情面。”
話裡沒有怒氣,只有一種冰冷的、事實般的重量。
他是半途加入的,像一枚突然嵌入齒輪的異物。
必須讓這些齒輪按照他的節奏轉動,哪怕需要先敲掉幾顆齒。
剛才那一幕不過是開場——殺只雞,給那些伸長脖子的猴子看清楚。
否則,一步錯,所有人都得埋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
“張兄弟的話在理。”
胡捌一接過了話頭。
他站在稍靠後的位置,手裡捏著一支沒點燃的煙,來回捻著。”這種地方,走錯一步,聽錯一聲,可能就再沒回頭路了。”
他把煙塞回口袋,拍了拍手,“都警醒著點。
準備準備,該過河了。”
短暫的騷動平息下去。
人們開始檢查揹包、綁緊鞋帶,沒人再說話。
只有地下河在看不見的黑暗裡,發出持續不斷的、幽深的嗚咽。
暗河的水流沒過膝蓋時,溫度竟透著暖意。
先前在冰川裂隙間穿行的那股緊繃感,似乎被這溫水泡得鬆軟了些。
隊伍裡沒人再出聲抱怨,只聽見涉水的嘩啦聲響,還有粗重的呼吸在洞穴裡盪出迴音。
王剴旋走在前面,兩條腿浸在暖流裡,忍不住咧開嘴:“這水……倒是怪舒服的。”
張啟塵的聲音從他背後飄過來,不高,卻讓每個人都能聽清:“你覺得舒服,別的東西自然也會覺得舒服。”
王剴旋猛地頓住腳,扭過頭時臉色已經變了:“您是說這水裡——”
話沒說完,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了上來。
他想起胡捌一之前遇上的那些事,那些閃著幽藍光點、能把人燒成灰燼的蟲子。
膝蓋以下的暖意忽然變得粘稠起來,像有甚麼東西正貼著面板遊過。
他再不敢多待,拔腿就朝對岸衝,踩起的水花濺得老高。
張啟塵站在原地沒動。
他剛才凝神感知過,暗河深處確實藏著東西——那種被稱為霸王蠑螈的古生物。
只是此刻河底一片沉寂,或許那東西正在某塊岩石後面蜷著,又或許游到別處覓食去了。
隊伍陸續上了岸。
有人舉起手電,光柱掃過溼漉漉的石壁,照出幾級鑿刻粗糙的臺階。
臺階歪歪扭扭地向上延伸,盡頭沒入一個黑黢黢的洞口。
“看那兒!”
雪梨楊的喊聲裡帶著顫。
所有光束同時轉向洞口。
黑暗深處,竟浮著一層朦朧的藍光,幽幽的,冷冷的,像深夜天幕上最遙遠的那顆星。
他們踩著臺階往上走。
越靠近,那藍光越清晰,不再是淡淡的一層,而是從洞口內部瀰漫出來,把每個人的臉都映得發青。
然後他們看見了。
所有人僵在臺階末端,像被甚麼東西釘住了腳。
眼睛睜得滾圓,下巴松著,連呼吸都忘了。
面前是一個巨大得讓人頭暈的天然巖腔,左右各有一道深壑橫貫。
而正 ** ——
藍光就是從那裡湧出來的。
巖洞深處立著一座難以名狀的高塔。
數千根粗壯原木交錯堆疊,構築出金字塔般的輪廓。
木料咬合的精度令人驚歎,堪稱人力難及的造物。
真正攫住呼吸的並非結構本身。
而是塔身表面。
無數幽藍光斑在巨木間明滅起伏,宛若星群墜入塵世。
那些光芒並不刺眼,卻將整座洞窟浸染成深海般的藍。
光影在水汽中緩慢流轉,虛實邊界就此消融。
連張啟塵也在這片藍光裡失神了片刻。
“真像夢境。”
雪梨楊的聲音很輕。
“夢?”
張啟塵的嘴角彎起一道銳利的弧度,“越是像夢的景緻,越容易讓人忘記腳下就是懸崖。
仔細看那些光點——別被表象騙了。”
其餘人從恍惚中掙脫,依言凝神望去。
瞳孔接連收縮。
方才被瑰麗光華遮蔽的細節,此刻 ** 裸地攤開:每處光點下方,都貼著一具風乾的骸骨。
而那些指甲蓋大小的幽藍光暈,正來自趴在骨殖上的蟲體。
“火瓢蟲……”
胡捌一喉嚨發緊,三個字像從齒縫裡擠出來。
恐懼迅速傳染開來。
有人開始後退,鞋底摩擦岩屑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他們見過這種蟲子的威力——一隻就足以讓整支隊伍化為焦炭。
而眼前閃爍的藍點,密密麻麻,根本數不清。
“走。”
胡捌一壓低嗓音,每個字都繃得像拉滿的弓弦,“現在就走。”
陳教授卻突然抓住他的手臂。
老人的眼睛在藍光裡亮得嚇人:“等等……那是九層妖塔。
魔國葬儀的最高形制。”
他聲音發顫,卻不是因為恐懼,“早年清海出土過殘址,只剩地基。
但這一座……這一座是完整的。”
他掙開攙扶,朝前踉蹌半步,胡捌一急忙拽住他胳膊。
“這是能陳教授重複著,呼吸急促得像剛跑完長路。
話音落下時,整個隊伍都躁動起來。
王剴旋那雙細窄的眼睛眯了眯,視線黏在巖洞深處那座塔狀建築上,瞳仁裡隱隱映出一點貪婪的光。
他搓了搓手指,喉結滾動了一下——那模樣,分明是瞧見了寶貝,手癢得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