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鋪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張啟塵走到門邊,準備落下門閂。
前往那片浩瀚沙海的行程,需要打點的東西很多——那是世界排行第二的流沙之海,沒有萬全的準備,走進去便可能再也走不出來。
就在門板即將合攏的剎那,一道清亮得像泉水碰擊卵石的聲音,忽然從正在縮小的門縫裡鑽了進來。
“老闆,請稍等!天色還早著呢,怎麼就要閉門謝客了?”
與此同時,一隻膚色白皙得晃眼的手,敏捷地伸進了門縫,穩穩擋住了他關門的動作。
張啟塵抬起視線。
站在那兒的確實是個年輕姑娘。
身形線條流暢,腰肢的弧度柔和,露出的手臂膚色很淺。
那張臉生得乾淨,眉眼間卻透著一股玉似的溫潤光澤。
尤其是那雙眼睛。
眼波流轉間,竟帶出幾分驚心動魄的媚意。
她穿著條鵝黃色的舊式剪裁連衣裙,外面鬆鬆罩了件桃粉色的短外衫。
裙襬下方,一雙小腿筆直勻稱。
像精心打磨過的羊脂白玉。
輕易便能牽住旁人的目光。
她周身散發著一種被仔細呵護長大的氣息,嫻靜裡又摻著點俏皮的靈動。
不得不承認。
這姑娘的骨相里,便藏著股天然的**。
“找我有事?”
張啟塵開口,聲音裡聽不出甚麼情緒。
那姑娘卻已自顧自踏進了店裡。”掌櫃的,這話我可要說道說道了。
開啟門做買賣,您這口氣,倒像是急著把客人攆出去似的?”
她目光掃過四周。”瞧這兒也是新開的鋪面吧?”
“我順路進來轉轉,瞧瞧有沒有入眼的玩意兒。
要是碰上了,說不定還能給您添筆生意。”
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甚麼,補了一句:“我姓霍。”
* * *
“霍?”
張啟塵眼神微動。
這個姓氏讓他心裡轉了幾個念頭。
他的視線不著痕跡地落在那位霍姓的姑娘身上。
她的來歷,並不難推測。
很可能,她就是他要等的那條魚。
九門裡霍家這一代的繼承人。
霍秀秀。
之前他特意選了英雄山老海的鋪子出手那幾件陰土裡出來的東西,又看似不經意地亮出那枚蛇眉銅魚,本就是有意為之。
他要讓霍秀秀知道。
東西在他這兒。
霍秀秀之所以追查蛇眉銅魚,根源在於她那位失蹤多年的姑姑——霍玲。
二十年前西沙考古隊的成員之一。
人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沒了。
古怪的是,霍家那位說一不二的老太太霍仙姑,對此事竟毫無反應,彷彿從未有過這個女兒。
霍秀秀只能自己暗中摸索。
可二十年前西沙的那樁舊案,所有相關記錄都被封進了看不見的角落。
她無從下手。
在四處打探的過程裡,她隱約聽說,當年考古隊帶出過一枚蛇眉銅魚,便想順著這條線往下挖。
前些日子,東山省會堂口那邊遞來訊息。
說是蛇眉銅魚有了蹤跡。
這才一路摸到了張啟塵的門前。
當然,這一切本就在張啟塵的算計之中。
局,早就佈下了。
霍秀秀沿著牆邊的多寶格緩步走動,隨意打量著上面陳列的物件。
看著看著,她眼底掠過一絲掩飾不住的訝異。
店門推開時,簷角風鈴響了三聲。
滿架器物蒙著薄灰,在午後光線裡靜默陳列——沒有贗品,每一件都沉甸甸壓著年月。
她指尖拂過一隻青瓷瓶沿,冰涼的觸感沿著指腹蔓延。
這倒出乎意料。
可她不是為這些來的。
銅魚的事壓在舌底,還沒斟酌出開口的時機,櫃檯後的人卻先出了聲。
“霍家的姑娘。”
張啟塵從陰影裡挪出來,藤椅吱呀一響。”踏進我這小鋪子,總不是來看瓷器的吧?”
霍秀秀肩背微微一僵。
“你認得我?”
很快她又鬆開手指。
霍家在京城的招牌足夠響亮,自己這些年替祖母照管生意,臉孔被記住也不算稀奇。
那人已經坐下,拎起陶壺往杯裡注水。”霍 ** 的名字,道上總有人提起。”
水聲戛然而止。”直說吧,為甚麼事?”
“聽說——”
她揹著手踱過去,裙襬掃過磚縫積塵,在他旁邊的凳子上落座時,臉上浮出些微妙神色。”你手裡,收著一條魚?”
老海的信是半個月前到的。
紙頁在她掌心攥出了潮痕。
她瞞著祖母——那嚴厲的警告聲還在耳畔——暗中打聽張啟塵的蹤跡,卻撲了個空。
後來才知道,那時這人正在西沙的海底墓裡。
直到潘家園新開這家鋪子的訊息傳進耳朵。
“魚?”
張啟塵抬起眼,瞳仁裡映著窗格分割的光斑。”霍 ** 若是想嚐鮮,該去菜市。
我這兒只擺舊物件。”
霍秀秀沒接話。
她從袖袋裡抽出一張照片,推到對方面前。
相紙邊緣已經磨損,畫面 ** ,一條青銅鑄的魚蜷曲著,鱗片細密如蛇紋。
“我說的是它。”
她視線向上移,盯住張啟塵的臉。”開個價。
我要買。”
她在賭。
賭對方不清楚這條魚背後纏著多少根暗線——儘管她自己亦看不清全貌,只隱約觸到二十年前西沙考古隊消失的殘影。
張啟塵忽然笑了。
“一億。”
空氣凝住了。
霍秀秀聽見自己喉間輕輕一抽。
這話是她自己遞出去的刀,此刻刃口正轉回來,抵在咽喉下。
“嗯?”
張啟塵拖長了尾音,目光斜斜掃過去,“霍 ** 這表情……莫非是嫌我開的數目不夠份量?”
低?簡直荒唐。
霍秀秀胸口那團火猛地竄了上來。
一億。
他竟真敢張口。
可眼下終究是她有求於人。
那股火氣在喉嚨裡滾了幾滾,又被她硬生生壓回心底。
“這價錢……是不是太高了些?”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繃得發緊。
“高麼?”
張啟塵眉梢微抬,像是真的在疑惑。
停頓片刻,他又輕輕搖頭,話音裡摻進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和至親下落比起來,金銀算得了甚麼?你說呢?”
那句話像根冰錐,猝不及防扎進霍秀秀耳中。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
視線死死釘在少年臉上,幾秒鐘後,眼底的溫度一點點褪盡。”你究竟是誰?”
“塵緣閣的主人。”
他答得從容。
霍秀秀沒接話。
指甲無聲地掐進掌心。
她盯著他,胸腔裡心跳撞得又重又亂——只憑剛才那一句,她就敢斷定,這人手裡一定攥著某些線索。
“你指的是甚麼?”
她問,聲音比先前更冷。
張啟塵嘴角彎起一點似有若無的弧度,不再繞彎:“你費這麼大周折找那條魚,無非是為了查霍玲的訊息。”
“我們談筆買賣如何?”
他放下魚鉤,等的就是霍家這條線。
這間古董鋪子剛立起來,正需要借力。
霍家在京城的脈絡盤根錯節,恰是能用上的東風。
霍秀秀呼吸一滯。
後背彷彿有細密的電流爬過。
查姑姑下落這件事,她瞞得很緊,連老太太那兒都沒透半點風聲。
可眼前這人……
他怎麼會知道?聽那語氣,恐怕知道的還不止這些。
短暫的震驚過後,她迅速斂起神色。”哦?甚麼買賣,不妨說說。”
短短几秒,無數念頭掠過腦海。
這人分明是早有準備。
不如先聽聽他開甚麼條件,或許還能從中周旋,把主動權抓回自己手裡。
從踏進這扇門起,她就一直落在下風。
每一步都被對方牽著走。
“我幫你找霍玲。”
張啟塵不緊不慢地說,“但在找到之前,你得先替我辦一件事。”
“你真能找到我姑姑?”
霍秀秀脫口而出。
話音未落,她就意識到自己失態了。
那是埋在她心底最深的一根刺。
只要稍微一碰,所有冷靜自持都會碎得乾乾淨淨。
張啟塵清楚這件事的分量。
所以他才會丟擲這個誘餌。
“沒錯。”
他的聲音很平穩。
霍秀秀胸腔起伏了幾下,將那股翻湧的情緒壓回喉嚨深處。”你要我做甚麼?”
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在我替你尋找霍玲的這段時間裡,”
張啟塵說,“照看好塵緣閣。”
“只是這樣?”
“只是這樣。”
古物行當的潭水,從來都渾濁不見底。
做些零散生意或許無妨,可若想立起招牌、紮下根基,盤根錯節的關係網便成了不可或缺的東西。
無論是尋覓貨源、出手物件,還是打點那些或明或暗的關卡,哪一樁能離得開人脈?
長沙城裡那九戶人家,祖輩相傳的便是地下的營生與明面的鋪子。
縱然早年遭了汪家算計,元氣大傷,可破船還剩三斤釘,至今餘威猶在。
眼下尚能撐住門面的幾家——吳、霍、解——在行當中提起名號,依然能讓人心頭掂量幾分。
借霍家的勢,來養自己的根,對急於讓塵緣閣站穩腳跟的張啟塵而言,是條現成的捷徑。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他自己得立得住。
若沒那份能耐,便是引狼入室,最終連骨頭都未必能剩下。
但現在,他已有這份底氣。
宗師境界的門檻,他已邁過。
即便只論拳腳功夫,那位被傳得神乎其神的張起靈親至,恐怕也難在他面前討得便宜。
更何況,他掌中握著的,遠不止拳腳。
因此,他才敢將線拋向霍秀秀。
“好,我應了。”
霍秀秀只沉吟片刻,便點了頭,隨即話鋒一轉,“照看鋪子不難。
可我怎麼知道,你不是在空口許諾?”
她原以為對方會開出令人棘手的條件,卻沒料到竟是這般簡單。
霍家如今大半事務經她之手,多照管一間店面,實在不算甚麼負擔。
“二十年前,西沙那支考古隊,”
張啟塵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尋常舊事,“並非憑空消失。
他們是被關起來了。”
“關起來?”
霍秀秀瞳孔驟然收縮。
誰有那樣的膽子,敢動霍家的人?更何況是整支隊伍!那隊伍裡多數成員,可都與九門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
一個念頭毫無徵兆地撞進她的腦海。
調查至今,總像有隻看不見的手在暗中撥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