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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寧壓低了嗓子,話裡摻進一絲瞭然和淡淡的譏誚。
張啟塵橫過去一眼,目光有點兇:“話多。”
這女人,眼力是越來越毒了。
“呼——”
一陣衣袂帶起的風聲。
原本盤坐在地上的張啟靈站了起來,動作輕得像是沒重量。
他站直了,周身那股沉靜的氣場似乎凝實了些,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滿足的光,像乾渴的旅人飲盡了清泉。
他走到張啟塵旁邊,嘴角非常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滋味很好。
多謝。”
他的聲音依舊沒甚麼起伏。
“你應得的。”
張啟塵回得很乾脆。
那兩頭海里的怪物是對方解決的,東西自然歸他。
張啟塵心裡有自己的算盤,但並非甚麼都往自己懷裡扒拉。
緊接著,他做了個讓所有人呼吸一滯的動作。
只見他手臂似乎很隨意地抬了一下,像拂開面前的灰塵。
下一刻,整個墓室猛地暗了下去。
不是燭火熄滅的那種暗,而是穹頂上那些鑲嵌著的、散發穩定幽光的珠子,一顆接一顆,毫無徵兆地,熄滅了。
不,不是熄滅——是消失了。
四十九點光源,在同一瞬間,被無形的抹布擦去,彷彿從未存在過。
黑暗劈頭蓋臉地罩下來,吞沒了每一張驚愕的臉,連驚呼都卡在了喉嚨裡。
又是隨意一抬手。
連那根泛著暗金色的巨柱也消失不見。
剎那之間,失去支柱的墓室猛地一晃,頭頂的弧形石頂轟然下沉——
發出一種彷彿岩石在內部碎裂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似乎下一刻就要徹底崩塌!
所有人脊背發涼,呼吸驟停,不約而同地向上望去……
幸好那穹頂造得極為結實。
磚石縫隙裡灌滿了早已凝固的金屬。
在劇烈搖晃幾次之後,竟勉強撐住了,沒有立刻垮塌下來。
但方才的景象已讓眾人手心冒汗。
幾道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張啟塵,他卻早已閃身到了那座石臺旁邊。
手臂一揮。
那座精巧的殿宇模型便不見了蹤影。
只餘下一具枯瘦扭曲的屍身被他單獨提在手中……
“你……你想做甚麼?”
阿寧聲音發緊,連名帶姓地喊了出來,“張啟塵,你該不會是要炸穿這頭頂吧?”
炸墓?
聽見這話,吳諧與王胖子同時愣住。
要是真把這地方炸塌了。
他們豈不是得永遠留在海底?
因為這一回有張啟塵同行,阿寧並未中途反目,起初他們也就沒像原本可能發生的那樣,考慮過用 ** 的方式脫身……
所以此刻才會覺得難以置信,甚至渾身發冷。
“塵爺,別、別衝動,咱們原路返回也成啊。”
王胖子連話音都在打顫。
張啟塵只回了一句:“慌甚麼,保你們無事。”
其餘人:“……”
話音未落。
他手中那具乾屍便如箭矢般脫手飛出,筆直撞向上方的石頂。
看到這個動作。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連一向沉默的張啟靈都眸光一凝。
眾人冷汗涔涔,眼角狂跳,求生本能驅使著他們連滾爬向最近的掩體……
幾乎在同一瞬間。
張啟塵指間多了一把漆黑的 ** 。
那還是早些時候從阿寧身上取來的。
就在乾屍觸及穹頂的剎那,他 ** 上膛,抬手扣動扳機,沒有絲毫猶豫。
準星正中目標!
緊接著——
轟隆!!!
震耳欲聾的爆響猛然炸開。
彷彿整個空間都在嗡鳴。
所有人只覺得眼前被刺目的白光吞噬。
與此同時,墓室地面劇烈顛簸,猶如海面掀起狂濤,熾熱而洶湧的氣浪從上方狠狠壓落。
將墓室裡零散的物件全部掀翻。
張啟靈反應極快,一把將吳諧與王胖子按倒在地,若非如此,兩人恐怕已被氣浪拋飛出去。
張啟塵將阿寧護在身側。
幾乎在同一瞬間,他周身騰起一層無形氣障,厚重如銅牆鐵壁,任何銳器都難以穿透。
也只有他能在這般劇烈的震盪裡牢牢釘在原地,彷彿雙腳已扎進磚石深處。
整座墓室都在搖晃。
眾人耳中只剩尖銳鳴響,其他聲音全被吞沒。
乾屍腹腔內的東西炸開之後,穹頂接連傳來斷裂的脆響。
原先炸出的坑洞與裂縫在海水重壓下不斷擴張,邊緣處碎石簌簌剝落。
嘩啦——
先是幾股水流從高處潑灑而下,像憑空掛起幾道白練。
緊接著,更多裂縫被水流撬開,整片穹頂彷彿變成無數細密的篩眼,海水成瀑傾瀉。
轟隆!
地面也開始猛烈震顫,彷彿有巨獸在地下翻身。
海底墓原本嚴密的結構已被破壞,依靠水壓驅動的機關紛紛失效。
海水正倒灌進來,瘋狂湧向每一處角落。
“咱們該不會……要埋在這兒了吧?”
王胖子好不容易找回聲音,臉上血色褪盡。
吳諧抬頭望向穹頂,話音急促:“上面撐不住——”
沒等他說完,早已不堪重負的穹頂轟然塌落!
大塊磚石砸在地上,泥灰四濺。
緊接著,穹頂破開一個駭人的巨洞,海水如天河決口般衝灌而下,一道粗壯水柱重重撞上墓室地面。
積水迅速上漲,轉眼已淹到眾人腰際,水位還在不斷攀升。
“你瘋了不成?”
阿寧從張啟塵懷裡掙出些距離,抬眼瞪他,眸子裡驚魂未定,又摻著惱意。
張啟塵只是淡淡反問:“你現在不是好好的?”
她胸口起伏,聲音裡壓著後怕:“你是打算讓我跟你一起死在這兒?”
“那豈不是讓你撿了便宜?”
阿寧一時語塞。
水面持續上升,張啟靈、吳諧和王胖子先後從牆洞中鑽出。
幾道目光落向張啟塵,都帶著無聲的控訴。
海水猛地灌入墓室時,吳諧只覺得後背被一股蠻力狠狠推了一把。
若不是張啟靈在那一瞬間拽住他的衣領,他的腦袋恐怕已經撞上石壁。
氣浪卷著碎屑從頭頂的裂口壓下來。
沒有潛水裝置——這個念頭刺進吳諧的腦海。
裝備全留在耳室了。
他抬頭望向那道不斷擴大的裂縫,海水正像瀑布般傾瀉而下。
“穹頂很高。”
張啟靈的聲音在水聲中顯得很穩,“距離海面不會太遠。”
他停頓了一下,又說:“張啟塵炸開這裡之前,應該計算過水位。”
雖然與那人相識不久,但張啟靈能感覺到:那個叫張啟塵的男人,從不做沒把握的事。
對這座墓的瞭解,那人甚至比他更透徹。
“別慌!”
王胖子的嗓門扯得很響,“塵爺甚麼人物?肯定早安排好了!”
吳諧瞥向說話的人。
他看見王胖子的手指正摳著石縫,指節繃得發白。
幾分鐘在踩水聲中過去。
頭頂的窟窿越來越近,足夠所有人透過。
但海水已經漫到下巴——沒人知道還要遊多遠才能換氣。
每一秒都變得沉重。
冰涼觸感突然包裹了頭頂。
墓室徹底被淹沒了。
幾個人像受驚的魚群般竄出裂縫。
外面是昏暗的海底,沙塵隨著他們的動作翻湧起來,視野裡一片渾濁。
張啟塵在水中調整了呼吸的節奏。
水流滑過耳廓帶來細微的震動,視野邊緣浮動著海底特有的青灰色調。
這次沒有遭遇鯊魚,也沒有別的襲擊者。
時間在划水中流逝。
除了張啟塵,其餘三人都在拼命向上蹬。
當模糊的光斑從上方透下來時,吳諧的肺先一步到了極限。
他張開嘴,鹹澀的海水湧了進去。
一串氣泡從他唇邊逃逸,咕嚕咕嚕地升向那片光亮。
水浪猛地嗆進喉嚨,他四肢頓時失了章法,胡亂拍打起來。
越是掙扎,鹹澀的液體越是往氣管裡鑽。
王胖子離他最近,瞥見那團混亂的水花。
他正要伸手去拽吳諧,自己的胸口卻驟然發緊,肺裡最後一點空氣化作細碎的氣泡向上逃竄。
他咬緊牙關,死死屏住呼吸。
一道影子無聲地滑到近旁。
是張啟靈。
他手臂一探,同時扣住兩人手腕,帶著他們向上方那片晃動的光亮奮力劃去。
另一側,阿寧也被海水狠狠嗆了一口。
慌亂中,她手指觸到一片衣料,立刻死死攥住——是張啟塵。
他回過頭,看見她雙眼已經開始上翻。
他迅速環住她的腰,正欲發力向上衝去。
不料阿寧借力一扭,整個人纏了上來,嘴唇不由分說便壓住了他的。
冰涼柔軟的觸感帶著海水的鹹腥。
這女人怎麼回事?
簡直像水底索命的精怪,要將他最後一口氣也奪走?
短暫的錯愕後,他察覺到了異樣。
當他渡過去兩口氣息,阿寧非但沒有鬆開,雙臂反而箍得更緊,近乎貪婪地加深了這個接觸。
兩具身體被水流包裹著,緩緩旋轉、沉浮。
幾縷穿透海面的光線落在他們交纏的輪廓上,暈開一片朦朧的光影。
……
“嘩啦——”
張啟靈雙臂發力,將吳諧和王胖子拽出水面。
兩人面色青白,眼珠都有些上翻。
所幸時間不長,剛接觸到空氣,他們便劇烈咳嗽起來,胸膛像風箱般起伏,憋紫的臉龐漸漸緩過血色。
“ ** ……差點就成水鬼了。”
王胖子喘勻了氣,想起方才險境,後背發涼,轉頭對張啟靈道,“小哥,這回多虧你手快。”
張啟靈只是微微搖頭,未發一言。
吳諧卻一把抓住王胖子的胳膊,用力晃了晃:“胖子,夠意思!”
剛才那一幕他記得清楚。
王胖子自己都快撐不住了,看見他嗆水,還是毫不猶豫伸手過來。
這份情,他記下了。
“咳,胖爺我行走江湖,講的就是個‘義’字。
何況咱這都第幾回同生共死了?”
王胖子抹了把臉上的水,話音未落,忽然四下張望,“等等……塵哥和阿寧姑娘怎麼不見影?”
“他們還沒上來?”
水面遲遲不見那兩人的身影。
吳諧第三次抬起手腕——錶盤上的秒針已經轉過整整五圈。
他猛地抓住船舷,指甲掐進溼滑的木紋裡:“該不會……”
話音未落,王胖子已經一個猛子紮了下去。
海水裹著黃昏最後的光線,渾濁得像是摻了沙的墨汁。
他瞪大眼睛,在晃動的暗綠色視野裡搜尋——然後整個人僵在了水中。
下方五六米處,兩道影子正纏在一起緩慢旋轉。
女人的長髮海藻般散開,男人的手掌扣在她後頸,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一串細密的氣泡從他們唇齒間逸出,珍珠似的向上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