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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簡單的波浪,而是被馴服、被塑形的整片水域,帶著摧枯拉朽的意志,朝那猛獸翻卷撲去。
他熟知水的脾性。
此刻,無常的流水成了他延伸的肢體,柔順的力量被引導、匯聚,最終化作擊碎堅硬的洪濤。
水下的這一擊,竟比陸上更為駭人。
洶湧的渦流撞上虎鯊的剎那,那龐大的身軀便像片落葉般被狠狠摜向後方,徹底失去了平衡。
但這遠未結束。
渦流中蘊含的絞殺之力驟然爆發。
虎鯊的頭顱遭受重擊,陷入昏沉,緊接著,它堅韌的皮肉被無形之力撕扯、割裂。
道道傷口憑空綻開,濃稠的血霧噴湧而出,瞬間將周圍的海水染成一片暗淡的猩紅。
海面下的光線被攪散成渾濁的陰影,誰也無法分辨那片翻湧的猩紅裡究竟發生了甚麼。
阿寧僵住了,連同她身旁那個叫張啟靈的男人,以及另外兩位同伴。
他們像四尊突然被拋入海底的石像,連最細微的動作都消失了。
胸腔裡,某種劇烈的東西正在衝撞肋骨——那不是思維,而是更接近本能的戰慄。
那……還能算是人類能做到的事嗎?
僅僅是一次揮臂,整片海域便成了他力量的延伸。
海水擰成狂暴的漩渦,帶著碾碎一切的勢頭。
原先盤踞在那裡的巨大黑影,連掙扎的跡象都未曾充分顯露,便被那股力量徹底吞沒。
他們感到自己的心臟正貼著喉嚨跳動,每一次搏動都沉重得發疼。
目光無法從那個身影上移開。
張啟塵。
震驚,以及比震驚更深層、更接近恐懼的難以置信,牢牢攥住了他們的視線。
眼前所見,違背了所有已知的常理。
猩紅的霧緩慢沉降、稀釋。
眾人的眼瞳驟然收緊。
方才那兇悍的虎鯊,此刻只剩一團辨認不出原形的殘破之物,厚重的皮肉上佈滿深可見骨的裂痕。
生命早已從它眼中熄滅。
它開始向下墜落,沉入更深、更暗的藍。
阿寧覺得呼吸器傳來的氣流都帶著灼燒感。
不止是她,另外三人胸腔的起伏也完全停滯了。
極致的駭然扼住了他們的聲帶與肢體。
甚至張啟塵自己,眉梢也極輕微地挑動了一下。
這一擊的效果,超出了他預先的估量。
本意不過是驅趕,為近身纏鬥創造間隙。
何曾料到……
威力竟至如此?
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掠過他的嘴角。
此刻,這片水域的流動、阻力、每一道暗湧,彷彿都成了他意志的僕從。
他轉過頭,看見四雙凝固的眼睛正死死盯著自己。
他抬起手,做了一個簡潔明瞭的前進手勢。
接著,他的手指握住了阿寧的手腕。
沒有預兆的加速。
阿寧只覺得周遭的一切——礁石、模糊的光、細碎的氣泡——瞬間被拉長成流逝的線。
速度快得讓視線扭曲,彷彿化身為劈開海水的箭矢。
更令她愕然的是,被他牽引著前行,海水不再成為阻礙,反而像在推著他們的背脊前進。
阻力消失了,不,是被巧妙地繞開了,如同游魚滑過水草的縫隙。
這便是“水魈六藝”
賦予他的全新感知。
水流不再是障礙,而是佈滿通道與助力的網。
他捕捉到那些瞬息即逝的路徑,配合“飛魚貫”
的技巧,速度產生了質的飛躍。
幾個呼吸間,他們已越過仍在原地的張啟靈三人。
張啟塵朝後方打了個手勢,示意跟隨。
直到這時,阿寧才驟然注意到另一個細節。
張啟塵的臉上,沒有呼吸器。
那件維繫水下生命的裝備,不知何時不見了。
並非丟棄,更像是憑空消失。
距離如此之近的阿寧看得分明,那就像某種手法極快的戲法,呼吸器在他手中一閃便沒了蹤跡。
原因很簡單。
它已被收納入芥子空間。
張啟塵拽著阿寧,兩人一前一後遊向那個開在海底的窟窿。
洞口邊緣參差不齊,明顯是 ** 留下的痕跡。
除了吳三醒,大概沒別人能幹出這事。
不得不承認,這老傢伙的手藝確實沒丟。
在海底動 ** ,墓道竟然沒塌,往裡看去,通道筆直規整,幾乎挑不出毛病。
洞口附近還刻著些線條,粗略勾勒出地宮的佈局。
看來這位常沙城聞名的鐵筷子,功夫依然紮實。
等了一陣,後面三人才跟上來。
王胖子拼命比劃著手勢,臉上擠眉弄眼:太快了!塵爺這本事真是沒邊了……
吳諧盯著張啟塵,眼神發直。
就連張啟靈,回想起剛才那一幕,再看到對方此刻連呼吸器都不戴,卻能在水中行動自如,心裡除了詫異,更多是探究。
他自己絕對做不到這樣。
眼前這個人,比他強得太多。
見人都到齊,張啟塵不再等待,抬手示意後面的人跟上,隨即拉著阿寧,身子一縮便鑽進盜洞深處。
一口氣向下潛了十幾米。
洞壁的痕跡逐漸變了。
前半截還能看出人工開鑿的整齊鏟印,到了這裡,表面變得光滑,卻佈滿大小不一的凹坑。
後半段根本不像是人挖的。
倒像是某種動物用爪子硬刨出來的。
張啟塵心裡明白——吳三醒打的這條盜洞,撞上了海猴子的巢穴。
這片海水底下,遠遠不止他在鬼船上解決掉的那一隻。
事實上,這座沉在海底的墓,並非汪藏海為自己準備的安眠之所。
那是他用來嘗試實現長生的地方。
當年被擄到東夏國,他見到了那扇巨大的青銅門,知曉了東夏國與萬奴王的隱秘,也因此,窺見了長生不死的影子。
千百年來,誰能抵擋永生的 ** ?
汪藏海同樣不能。
所以他動用手裡的資源,憑藉自己在建築與風水上的學識,建造了這處進行長生實驗的場所。
海猴子、禁婆、旱魃……
都是實驗失敗的產物。
但海猴子似乎有些不同。
它們產生了某種異變,竟然能夠一代代繁衍下來。
幾百年間,這群怪物把海底墓當成了巢穴,在這片海域裡滋生、盤踞。
水面下的陰影從未斷絕。
手指觸到墓道邊緣時,海水裹著極細的砂礫擦過面板。
他拽著身旁人的腕部向前一送,兩人便從狹窄的通道里脫出,進入另一片昏沉的水域。
眼前展開的是一條極長的通道。
兩側牆壁在潛水燈照出的光柱裡逐漸顯露輪廓。
石面上浮凸出許多面孔,被水浸泡得輪廓腫脹,每張臉的額心處都刻著形態各異的獸形——有些盤曲,有些張爪。
水波晃動時,那些石刻彷彿在微微扭動。
游到通道中段,他目光停在一處。
那張石臉的額頭上,刻著三條銜尾相連的魚,魚身紋路清晰如銅鏽。
他認得這個標記。
這座藏在海下的建築,外殼堅固得像密封的罐子。
牆不能破,門不能砸,一旦結構受損,海水便會碾碎所有空隙。
唯一的辦法是找到那扇隱藏的門。
衣袖忽然被扯動。
身旁的女人將一塊白色板子推到他眼前,板面上留著用防水筆寫出的字跡:“前方無路。
如何進去?”
她早已環視過四周。
通道兩端封著整塊的巨石,牆壁嚴絲合縫。
除了他們來時的那條狹窄孔道,再不見任何出口。
但他接過筆,在板子上寫下回答:“入口在此。
等。”
女人睫毛微微顫動。
她沒料到答案出現得這樣快。
這個男人難道真能看透這些石頭?上次在另一處地底,他也是這樣——每一步都像早已走過,每一道障礙都在他抬手間瓦解。
而她自己的人呢?
第一次深入那樣的地方,便全軍覆沒。
差距如同海溝之深。
此刻,後方水波連續攪動。
一道瘦削的身影率先從孔道中滑出,緊接著是另外兩人,一胖一瘦跟著現身。
三人看見他們,立即擺動手臂朝這邊游來。
張啟塵忽然側過臉,眉峰微微聚攏,視線投向墓道深處那片幽暗。
水魈六藝的領悟讓他在水下擁有異於常人的感知——任何細微的波動都逃不過他的捕捉。
此刻,墓道盡頭那塊巨石的縫隙間,悄然飄出了一絲墨線般的東西。
是頭髮。
阿寧原本想開口詢問,卻被水阻住了聲音。
她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瞳孔驟然收緊。
那一縷髮絲彷彿擁有生命。
不,它確實在生長。
從一絲迅速蔓延成一片,如同深夜中驟然張開的蛛網,在海流裡無聲搖曳。
墨色的發叢急速膨脹,朝著他們的方向蔓延而來,幾乎染黑了半條墓道的水域。
另外三人同時瞥見,呼吸一窒。
寒意順著脊椎爬升,石板後面……藏著甚麼?
“禁婆。”
張啟塵低聲道出這個名字。
這亦是長生實驗的殘次品之一,與先前遭遇的海猴子同源,只是被長久封禁在墓室深處。
髮梢已觸到眾人的衣角。
阿寧、吳諧、王胖子幾乎同時抽出短刃,刃鋒斬向纏來的髮絲——卻像砍進韌藤中,紋絲不斷。
張啟靈的手探向腰間,握住了那柄隨身攜帶的 ** 。
指尖即將壓向掌心時,被張啟塵抬手攔住。
“用不著。”
他的聲音透過水波傳來,平靜裡帶著一絲不容反駁。
對付這類陰穢之物,何須見血。
禁婆看似駭人,實則脆弱。
那滿頭長髮最懼烈焰,只是眼下身處水底,火攻無從談起。
但張啟塵身上帶著更令它畏懼的東西。
當髮絲即將纏上他手腕的剎那,一股無形氣勁自他周身盪開,水中彷彿響起一聲低沉的獸吼。
那是源於血脈深處的威壓,凜冽如朔風掃過。
所有蔓延的髮絲驟然蜷縮,觸電般向石板縫隙疾退,彷彿遇見了天敵。
阿寧怔住了,吳諧忘了划水,王胖子張著嘴,連吐出的氣泡都忘了上升。
鬼物……竟也會退縮?
究竟誰才更令人畏懼?
一片死寂中,唯有張啟靈的目光穿過昏暗水流,牢牢鎖在張啟塵的背影上。
張啟塵體內那股屬於聖品麒麟的力量驟然甦醒時,竟傳來一陣本能的戰慄。
彷彿要向著某個至高的存在屈膝。
他並未分神。
手掌徑直壓向牆壁——那浮雕的人面額間,三條首尾相銜的蛇形紋路正微微凹陷。
轟然一聲悶響。
墓牆向內洞開,海水如同被巨獸吞吸般倒灌而入,無數氣泡在幽暗的水中瘋狂翻騰。
一股龐大的吸力瞬間攫住了所有人。
吳諧與王胖子甚至來不及驚呼,便被那股力量扯入黑暗的渦流。
張啟靈的目光在張啟塵身上停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