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隨即身形如游魚般滑入洞口。
阿寧臉色發白,在身體被扯離的剎那,雙臂死死環住了張啟塵的腰。
那是她在激流中唯一能抓住的依靠。
水流湍急,毫無憑依之處,張啟塵卻藉著水勢細微的變動調整著姿態。
他捕捉到漩渦中一閃即逝的間隙,手臂收緊阿寧的腰身,帶著她一同沒入黑暗。
短暫的顛簸與窒息感過後,眾人跌進一處墓室內的淺池。
吳諧和王胖子被卷得暈頭轉向,癱在池水裡大口喘息,一時動彈不得。
張啟塵攬著阿寧,足尖在池底一點,輕巧地躍上了墓室乾燥的石板地面。
一旁的張啟靈卻並未放鬆。
他抬起手,指向地面某處,眼神沉凝。
石板之上,留著一串潮溼的足印。
***
墓室以漢白玉砌成,空曠得異常。
不見棺槨,唯有角落堆疊著上百件瓶罐。
其中幾隻青花瓷缸,釉面繪著騰雲之龍,在昏暗中泛著幽光。
穹頂鑲嵌著五十枚星宿圖案,冷冷映照下方。
除了他們來時的那方水池,左側石壁上還嵌著一道門,門後是深不見底的甬道,黑暗濃稠如墨。
“這腳印……”
阿寧順著張啟靈的示意看去,眉頭立刻蹙緊。
那腳印很小,近乎孩童的尺寸。
恐怕只有兩三歲幼兒才會留下這樣的痕跡。
這地方怎會有幼兒?
王胖子此時溼淋淋地爬出池子,抹了把臉:“水漬還沒幹透呢,該不會是天真同志你家三叔先前踩出來的吧?”
“胡扯甚麼?”
吳諧瞪他,“這大小能是我三叔的腳?他哪點像三歲孩子?”
“模樣是不像。”
王胖子眼珠轉了轉,壓低聲音,“你說……他會不會打小就纏了足?”
吳諧一時語塞。
他懶得再接這話茬,只甩過去一個看傻子似的眼神。
誰都能看出異樣。
那絕不可能是他三叔留下的痕跡。
“等等……這是屍油!”
蹲在地上的身影忽然抽了抽鼻子,臉色驟然沉了下去。
另外三人同時繃緊了身子:“屍油?”
所謂屍油,是長期浸在水中的軀體脂肪與礦物質混合凝結而成的粘稠液體。
油膩滑手,氣味刺鼻。
聽到那兩個字,再低頭看地上凌亂的印子,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竄進腦海——這海底墓穴裡的棺槨,難道有甚麼東西爬出來了?
從棺材裡出來的,除了那種東西,還能是甚麼?
空氣一下子凝住了。
每個人都屏住呼吸,悄悄摸向隨身帶的器械。
就連那個總是不聲不響的人,指節也無聲地搭上了藏在暗處的刀柄。
只有一個人依舊平靜。
臉上看不出一絲波瀾。
幾道視線追著地上那行沾滿黏膩油漬的小腳印,一直延伸到那些堆積的陶罐與瓷缸後面。
“肯定躲在罐子堆後面,過去瞧瞧。”
有人壓低聲音提議。
說話的人,眼睛其實一直瞟著那些器皿。
陶罐或許不值錢,可那幾只青花雲龍紋的大缸和幾件釉色瑩潤的瓷器,分明是能換錢的好東西。
他喉結不明顯地滾動了一下。
眼底掠過一絲光。
話音落下,他已經往前挪步。
另外兩人也一左一右,緩緩圍了上去。
“這腳印……到底是甚麼留下的?”
站在原地的女子往身旁靠了靠,聲音壓得極輕。
她身邊的人只吐出兩個字:“旱魃。”
女子呼吸一滯,心臟猛地揪緊。
這才剛進墓穴,就撞上這種東西了?
原本還存著幾分僥倖。
可那兩個字像冰針一樣扎進耳朵,讓她指尖發涼,後背竄起一股寒意。
她悄悄嚥了咽,往那道身影后方挪了半步。
只有挨著他,才能感到些許安穩。
海底那一幕始終烙在腦海裡——連水中兇猛的鯊魚,都被他一掌擊斃。
那樣的力量,走到哪裡都足以令人膽寒。
所以,躲在他身後,才是最明智的選擇。
“咔嗒。”
就在這時,一聲輕響從罐子堆後傳來。
墓室裡那口繪著雲紋龍形的瓷缸毫無徵兆地搖晃起來,緊接著便朝一側傾倒。
缸體與石地相撞的脆響在死寂的空間裡炸開,聽得人後頸發麻。
動靜來得太突然。
吳諧和同伴們同時打了個寒噤。
幾雙腳步驟然剎住。
誰也沒敢挪動半分。
“該不會……真是那東西?”
王胖子嗓門發緊,聲音裡壓著慌。
張啟靈立刻接話:“粽子?”
“這墳裡頭還備著粽子?”
“嚐起來能比老字號強嗎?”
聽見這句,張啟塵沉默著移開視線。
都到這地步了,這位頂著光禿腦門的張啟靈竟還在裝模作樣,那副故作懵懂的神態,簡直蠢得讓人牙酸。
別再演了。
真遇上粽子,怕是它們得先跪下來朝你磕頭。
你能不清楚粽子指的是甚麼?
“咕嚕……咕嚕——”
那隻自己會動的瓷缸在地面滾了幾圈,忽然一扭,徑直朝側邊的甬道溜了進去。
幾人全愣住了。
“跟上!”
張啟靈喝道。
他第一個衝進甬道,吳諧和王胖子來不及細想,拔腿便追。
轉眼間,三人的身影就被黑暗吞沒。
“我們不追嗎?”
阿寧問道。
張啟塵卻走到那堆瓶罐前:“追?不是說那是粽子麼,有甚麼可追的?”
阿寧怔了怔:“那他們……”
“他們走了。”
張啟塵答得平淡。
“問題不在這兒!”
阿寧提高了聲音。
“怎麼不在這兒?他們走了,這兒的東西就全歸我了。”
張啟塵目光掃過那些雲龍紋大缸和彩繪瓷器,心裡飛快估算著每件的價碼。
阿寧一時噎住。
她瞪圓了眼,像截木頭似的釘在原地,望著張啟塵,不知該氣還是該笑,或者乾脆甚麼也不想——總之完全無法理解。
就算把那幾人支開,這些值錢的瓷器多半體形不小,單憑你一個人……
又能帶走幾件?
何必擺出這副貪財不要命的架勢?
但緊接著,她就徹底僵住了。
只見張啟塵抬手一拂,地上所有珍貴的瓷器瞬間消失無蹤,只剩些粗陶瓦罐還留在原處。
“……怎麼回事?”
阿寧懵了。
她根本沒看清發生了甚麼,那些瓷器怎麼就憑空不見了?難道又出了變故?
情急之下,她一把攥緊張啟塵的衣袖。
她察覺到了異樣。
張啟塵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可那水面上偏偏浮著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波紋——那是喜悅的漣漪。
這不對。
這完全不該是一個遭遇意外之人該有的反應。
一個念頭如同冰冷的蛇,倏地鑽入她的腦海:難道是他?東西的消失,與他有關?
記憶的碎片猛地拼接起來。
在幽暗的海底,他的呼吸器,不也是在她眼前,毫無徵兆地……化為了烏有麼?
“是你做的?”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試探,像怕驚擾了甚麼。
張啟塵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雕蟲小技,不值一提。”
他確實無需驚訝。
掌握了那須彌納芥子的法門,實在是太過便利。
心念微轉之間,墓室裡那些沉睡了數百年的器物,便悄無聲息地挪移到了另一個不可見的角落。
這簡直是為此行量身打造的器具,沒有比這更合適的了。
墓中那些出自明代的瓷瓶瓷碗,任何一件流落出去都足以讓人瘋狂。
若沒有這手段,他們只能望洋興嘆。
但現在,那些困擾已不復存在。
隨著最後一件青花瓷瓶從眼前消失,原本被遮掩的角落顯露出來。
那裡躺著一具棺木,異常小巧,約莫只有孩童的琴盒那般大。
棺蓋上雕刻著模糊的鳳凰紋樣。
棺蓋早已被掀開,內裡鋪墊的織物色澤猶存,儲存得相當完好,只是原本該躺在其中的東西,此刻已不見了蹤影。
過了好一會兒,阿寧才從那種近乎窒息的驚愕中掙脫出來。
她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張啟塵是如何辦到的。
那不是戲法,不是障眼法,那些瓷器是真真切切、體積可觀的東西,怎麼就憑空沒了蹤影?
再聯想到他之前展現的種種——那匪夷所思的身手,那不合常理的認知——哪一樣不透著深不可測的氣息?
一股強烈的好奇,混合著些許不安,在她心底滋生。
他這些本事,究竟從何而來?而直到此刻,這個名叫張啟塵的男人,他的來歷、他的目的,依然包裹在一團濃霧之中,看不真切。
“怎麼,有興趣?”
張啟塵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他顯然注意到了她長久停留的目光,眉梢微微揚起,“想學的話,倒不是不能教你。”
阿寧自然不會把這話當真。
她移開視線,不再糾纏這個顯然得不到答案的問題,目光落回地上那具小小的棺槨。”這盒子……是甚麼?”
她沒往那方面想。
“棺材。”
張啟塵的回答簡短而肯定。
“棺材?”
阿寧怔住了,“這麼小?”
話剛出口,她自己先打了個寒顫。
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地面——那裡,一行沾著蠟狀汙漬的小小足跡,正清晰地印在塵埃裡。
難道……這裡面原本裝著的,就是留下這腳印的……
這個念頭讓她面板表面瞬間爬滿了細密的疙瘩,一股陰冷的氣息彷彿從墓磚的縫隙裡滲出來,纏繞上她的腳踝。
這座沉在海底的墳墓,到底藏著多少詭譎?
還有那些東西……在墓道里遭遇的,那些瘋狂滋長、彷彿擁有生命的髮絲……
“水裡那些頭髮,”
她壓下心頭的不適,問道,“究竟是甚麼?”
張啟塵吐出兩個字,帶著墓室特有的寒意:
“禁婆。”
“禁婆?”
阿寧眨了眨眼,這個詞對她而言完全陌生。
那兩個字,她不是第一次聽見。
上次在英雄山老海的鋪子裡,張啟塵提過。
回去之後她翻過資料。
紙頁上的記載讓她脊背發涼——原來那東西並非虛構。
更沒想到,它就在這座沉在海底的墓裡。
“都說禁婆是 ** 淹死的女人,怨氣凝成,專拖活人下水……”
她轉向張啟塵,聲音繃緊了:“真是那種東西?”
張啟塵連多解釋一句都嫌煩:“對。”
其實她心裡清楚,沿海的傳說是另一回事。
墓裡這個不一樣。
和海猴子相似。
都是汪藏海追求長生時造出的殘次品。
是活人吞下屍蟞丹之後……變成的。
二十年前西沙那支考古隊,就被迫服了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