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他伸手,仔細地為她攏好衣襟,遮住那片晃眼的肌膚,又用指節輕輕蹭了蹭她的鼻尖。
“這次先記下。”
他揚了揚眉梢。
阿寧臉上紅暈未褪,卻揚起下巴,語氣裡帶著挑釁:“到時候,還不知道是誰要討饒呢。”
張啟塵一時無言。
這女人,連這種事都要爭個高低。
看來下次,非得讓她徹底領教他的手段不可。
嘩啦——嘩啦——
海水灌入的聲響越來越急,整艘船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沉,彷彿水下有無數只無形的手在拼命拖拽。
張啟塵手臂環住阿寧的腰肢,足尖發力,帶著她縱身躍起,落在了那根光禿禿的桅杆上。
桅杆早已腐朽不堪,承受重量時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
聲,似乎下一刻就要斷裂。
“現在怎麼辦?”
阿寧緊緊摟住他的脖頸,臉上卻尋不到半分懼色,甚至帶著點戲謔,“我們該不會要像那艘沉船上的戀人一樣吧?”
有張啟塵在近旁,她便覺得周身都罩著無形的甲冑。
哪怕腳下這艘船正往海底沉。
心也是穩的。
瞧見他神色裡沒有半分波瀾,她胸腔裡那點慌亂反而散盡了。
“怎麼,打算跟我在這兒做對水鬼?以為人死了,欠的賬就能一筆勾銷?”
張啟塵話音裡帶著戲謔。
阿寧臉色一沉:“張啟塵,你骨頭裡就沒長半根懂得風情的筋?”
“那倒不是。”
他答得簡短。
“那是甚麼緣故?”
“是嫌還沒把你從頭到腳嘗透。”
“你這人……”
她又羞又氣,伸手扯開他衣領,低頭就朝他肩頭咬了下去。
皮肉上立刻顯出一圈清晰的齒痕。
“嘶——你他娘是狗託生的?”
張啟塵肩頭傳來一陣刺疼,擰著眉斥道。
阿寧不肯鬆口:“咬死你算了。”
張啟塵趕忙按住她後腦:“別鬧了,這根杆子快撐不住了。”
那根桅杆早被海水浸得酥爛,承著他們兩人的重量已是勉強。
再經這番晃動,吱呀聲裡帶著瀕臨斷裂的顫音。
隨時會徹底斷開。
阿寧眼睛彎了起來,嘴角勾起一抹屬於贏家的弧度。
那笑意漾在臉上。
竟像深夜裡忽然躍出雲層的月亮。
看得張啟塵心頭微微一晃。
原來不是有人生來就裹著冰殼。
不過是活在不見光的地方,不得不把血肉凍成石頭。
就像她。
自小被丟進刀尖舔血的營生裡。
不冷著臉,不硬起心腸,不學會割斷憐憫,哪能活到今日?
說到底。
她也才剛褪去少女的殼子罷了。
“你盯著我看甚麼?”
阿寧察覺他目光停駐,側過臉問。
張啟塵伸手捏了捏她臉頰:“看你生得順眼。”
阿寧別開臉:“花言巧語……”
話音未落。
張啟塵忽然轉頭望向海面遠處。
一艘漆皮斑駁的舊漁船正破開波浪朝這兒駛來。
這些人算準了時辰來的?
這艘鬼船離徹底沉沒不過片刻。
再淹一會兒,海水就該吞盡最後一片木板了。
……
“塵爺!咱們到了!”
漁船上,王胖子隔著老遠就朝桅杆上兩人揮胳膊喊。
嗓門裡漲著一股沒來由的亢奮。
也不知他究竟在興奮些甚麼。
張哥,你們那邊情況還好嗎?我去找繩索過來。
吳諧眉頭擰緊,聲音裡壓不住那份急切。
不必。
張啟靈抬手製止,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他們用不著你幫忙,別過去添麻煩。
他清楚張啟塵的本事——甚至在自己之上。
那艘舊漁船正一寸寸靠近。
等距離足夠,那人只需輕輕一躍。
何需甚麼繩索?
吳諧一時語塞。
雖然被這“張禿”
的話堵得心頭冒火,可他沒法反駁。
以張啟塵的身手,哪裡輪得到他這個半吊子逞能?
高高的桅杆頂上。
張啟塵估量著腳下漁船與目標的距離,手臂收攏,對懷裡的人低聲道:“抓緊。”
“憑甚麼?”
阿寧別過臉。
“船要沉了。
我們得跳過去。”
他嘴角似乎彎了一下,“要是鬆手掉進海里,我還得費事撈你。”
阿寧怔住。
跳過去?這麼遠的距離?
這人是不是瘋了?
念頭還沒轉完,一隻結實的手臂已經環住她的腰。
身體驟然一輕,彷彿掙脫了所有重量。
風颳過耳畔,呼呼作響。
下方墨色的海水翻騰滾動。
十幾米外,那艘漁船的輪廓在視野裡急速逼近、放大。
她瞳孔驟然收縮。
真的……像在飛。
兩道身影在海面上方劃出一道弧,迅疾地墜向漁船甲板。
甲板上霎時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滾圓,臉上寫滿難以置信。
只有張啟靈神色依舊平靜,彷彿早已預見這一幕。
他比誰都清楚張啟塵的底細。
只是那向來淡漠的眼底。
極細微地,掠過一絲波動。
確實……厲害。
“咚!”
一聲悶響,張啟塵已經帶著阿寧穩穩落在眾人面前,鞋底與木板接觸的聲響乾脆利落。
幾乎同時。
身後傳來轟然巨響——那艘鬼船徹底被海浪吞沒,沉入深暗的海底。
“老天……塵爺,您這不是跳,您這是騰雲駕霧啊!”
王胖子眼睛發亮,話裡全是壓不住的激動。
吳諧沒說話,只默默豎起拇指。
他眼裡的欽佩,一點不比王胖子少。
船老大和那幾個水手呆立著,連同阿寧帶來的手下一起,全都直勾勾望著張啟塵,像在瞧一尊忽然降臨的神只。
從那種鬼地方全身而退。
還能一躍掠過十幾米的海面。
在他們心裡,這已不是凡人能做到的事了。
那不是神靈又是甚麼?
某個外國傭兵操著生硬的口語嚷起來:“老天,這就是東方的武術嗎?領隊,你的顧問太厲害了,他能教教我嗎?”
傾慕的情緒像漲潮時的浪,一層疊著一層,沒有停歇的跡象。
王胖子聽見這話,頓時拉下臉,粗聲罵道:“做夢去吧,你們這些老外。”
“胖爺我都沒能讓塵爺指點兩下。”
“哪還輪得到你們這些蠢貨?”
“趕緊走遠點……”
……
那艘陰森的船沉入深海之後,天空堆積的烏雲也散開了。
光線重新落下來。
翻騰的海面慢慢恢復了平靜。
視野裡只剩一片延展到天邊的湛藍。
方才的濃霧與暴雨彷彿從未存在過,像一場集體錯覺。
時間已近黃昏。
夕照如火焰,燒透了半邊天空,霞光投在海面上,碎成千萬片躍動的金鱗。
這樣動人的景象。
讓人的胸口也跟著鬆快起來。
張啟塵用過餐食,便倚在船舷邊望著遠處。
最後一點餘溫落在他肩頭,暖融融的。
他喜歡危險過去後的這份輕快。
也珍惜風暴來臨前這短暫的平和。
雖然鬼船的事已經了結,但他心裡清楚,用不了多久,那座藏在海底的古墓就要到了。
到時候少不了又是一番周折。
墓裡那些要命的機關與陷阱。
還有禁婆、旱魃……
這時,阿寧換了套衣裳從艙內走出,一眼就望見了甲板上的張啟塵。
少年立在晚霞裡。
身姿筆挺,側臉的輪廓被光線勾勒得清晰,周身透著一種遠離塵囂的氣息……
讓她不由得怔了怔。
“在想甚麼?”
她走近問道。
聽見聲音,張啟塵收回視線,目光落在她身上。
無論何時,她那窈窕的身段總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自然是在想,我們在鬼船上那些……不由自主動作。”
“沒個正經。”
阿寧瞥他一眼。
臉頰卻已經染上緋紅,加上霞光映照,更顯出幾分鮮活的明麗。
這一刻,少年與少女並肩靠在欄杆邊。
彷彿嵌進暮色裡的一幅畫。
“天真同志,瞧見沒,阿寧徹底沒救了,她看上咱們塵爺了。”
王胖子和吳諧貓在艙門外,偷瞄著甲板上那兩道身影。
“不至於吧?”
吳諧將信將疑。
王胖子:“怎麼不至於?”
吳諧抓了抓頭髮,嘀咕:“那女人兇成那樣,也會動心?”
記憶裡阿寧同他交談時,總揚起下巴,目光垂落像是打量一件擺設。
話音稍有不順耳,眉梢便驟然挑起,唇線繃成冰冷的直線。
平日裡更像一尊白玉雕的人像,寒氣從周身滲出,隔開三步便覺空氣凝滯。
這樣的人,也會將心交給誰嗎?
“你明白甚麼?”
王胖子此刻倒像窺透世情的說書人,扳著手指細數,“她那副模樣是衝著咱們來的,你幾時見過她在塵爺面前皺過一次眉?”
“每回瞧見塵爺,她眼角都是彎的。”
“這若不是動了心,還能是甚麼?”
“唯獨把軟和的一面全留給塵爺,其餘的鋒利、冷硬,統統丟給旁人……”
……
阿寧與張啟塵說笑了幾句。
隨即斂了神色,轉向他道:“玩笑夠了,該談正事了。”
他們來到這片西沙的海面。
終究不是為了看風景或是溫存。
海底還沉著一座墓,等著他們去探明……
“講吧。”
張啟塵應道。
阿寧略作沉吟,聲音放慢:“吳三醒先生失去蹤跡之前,劃出了三片可能的海域。”
“眼下前兩處都已排除。”
“只剩最後一片。”
“可那片水域太廣,我們沒有多少日子能一點點搜尋墓穴的準確地點。”
“到頭來……還得靠你。”
……
按他們從前的法子,便是派人一次次潛入深水,盲目摸索。
這是最笨拙的路子。
卻也是最遲緩的——畢竟隊伍裡沒有懂得觀山辨穴的行家。
時間已經不夠了。
若再不鎖定那座海底墓的位置,風暴便要來了……
“你應當清楚。”
張啟塵用一種近乎審視的眼神看著她,語調平靜:“海里的墓和陸上的不同,沒法藉著星斗方位或地脈走向來推斷位置。”
“到了海上,龍脈潛藏水下,再加洋流時時攪亂痕跡,想 墓穴所在。”
“哪兒那麼容易?”
“尋常手段在這裡……全都失了效。”
他並未說謊。
多少倒斗的好手面對茫茫大海,也只能搖頭興嘆。
海底的一切。
都被深水掩埋。
波濤吞沒了所有線索,讓下方成為一片混沌的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