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眉梢動了動,聲音壓低了些:“罵都罵了,不坐實這名頭豈不冤枉?”
“你做甚麼?”
她呼吸一緊。
張啟塵:“做該做的事。”
那目光毫不遮掩地掃視,加上那隻蠢蠢欲動的手,讓阿寧渾身一顫,急忙向旁邊閃躲。
這一躲,腳下踩著的甲板正隨著浪頭傾斜。
她身子一歪,幾乎要栽進海里,卻被張啟塵猛地拽回懷裡——
就在這一刻,風勢驟然加劇。
天色毫無徵兆地暗沉下來,烏雲像潑翻的濃墨浸透了天空,海平面與雲層幾乎黏成一片,彷彿末日驟然降臨。
船像是衝進了一團漆黑的霧裡。
巨浪轟然掀起。
大海在這一刻露出了怒容。
那艘舊漁船在接連撲來的浪峰間劇烈顛簸,渺小得像一粒隨時會被吞沒的塵埃。
海面翻騰著墨色的浪。
船身隨著起伏的波濤搖晃,像一片被時間遺忘的枯葉。
甲板在每一次顛簸中都發出不堪重負的 ** ,鏽蝕的鉚釘彷彿隨時會崩裂。
船艙裡,光線昏暗。
那個頂著稀疏頭髮、自稱姓張的男人還在說話。
他的聲音又急又快,幾乎不間斷地從那張嘴裡湧出來,攪動著本就沉悶的空氣。
坐在對面的年輕人不自覺地挪了挪身子,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打。
另一個體態圓潤的男人則半眯著眼,目光在說話者臉上來回掃視,像在掂量甚麼。
“兩位專精哪個領域?”
頂著一頭不自然髮型的男人向前傾了傾身,臉上堆著過分的熱情,“既然同乘一船,彼此照應總不是壞事。”
年輕人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不太擅長應付這種場面——尤其當對方頂著“教授”
頭銜的時候。
某種侷促感從胃裡爬上來,讓他耳根微微發燙。
自己那點見不得光的營生,該怎麼說得出口?
“我嘛,”
體態圓潤的男人接過話頭,小眼睛眨了眨,“乾的算是地底下的活兒。
常年不見光的那種。”
年輕人差點嗆住。
挖墳掘墓……倒也沒說錯。
確實是在地底下忙活。
“失敬!”
禿頂的男人猛地坐直,表情瞬間變得莊重,“原來是保衛部門的同志!”
“噗——”
年輕人終於沒忍住。
笑聲從齒縫裡漏出來,帶著點狼狽。
他趕緊抬手捂住嘴,肩膀卻還在抖。
這位教授……腦子裡到底裝了甚麼?這種話也能當真?
“注意點態度!”
胖男人橫了他一眼,隨即轉向禿頂者,“張教授,打聽個事兒。”
“您請問。”
“阿寧那邊……僱你花了多少?”
禿頂者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萬。”
船艙裡靜了一瞬。
胖男人的嘴角抽了抽,像是吞了只蒼蠅。
他別開臉,盯著艙壁上斑駁的黴斑,不再吭聲。
“等等,”
年輕人忽然回過神,“你們……都是收了錢才來的?”
禿頂者點了點頭。
“對。”
王胖子整張臉皺成一團,臉色發青,胸口堵得慌。”沒錢拿,誰願意來?天底下哪找白乾活的蠢貨!”
這話讓吳諧表情也僵住了。
他自己不就是那個白乾活的蠢貨?
整件事他還沒理清頭緒,人就已經在船上了。
現在回想,自己是不是被糊弄了?
剛才還覺得王胖子可笑。
笑著笑著,嘴角就垮了下去。
根本沒人提過報酬的事……
“這位吳先生又是多少酬勞請來的?”
張啟靈眼尾掠過一絲戲謔。
吳諧支吾道:“沒……沒談錢。”
聽見他那磕絆的回答,王胖子先是怔住,接著手指朝他一點,爆出震耳的笑聲。
原來真有白乾活的。
這麼一想。
他心頭那團鬱氣忽然散了不少!
吳諧啞口無言。
“哥們,夠義氣啊!”
王胖子笑得眼角泛淚,隨即壓低聲音,“該不會是被阿寧那張臉給哄來的吧?聽我一句,趁早收心,你沒指望的。”
“阿寧眼裡只有塵爺。”
吳諧滿臉茫然。
哪兒跟哪兒?
他承認阿寧相貌確實出眾,但自己根本沒動過那種念頭。
他是來尋三叔的!
剛要開口辯解——
船身毫無預兆地劇烈傾斜,幾乎把幾人甩到地上。
箱籠雜物翻倒一片。
三人同時變色。
出甚麼事了?
張啟靈動作最快,脖頸一轉看向艙門外。
天色不知何時已暗沉如墨。
他身影一閃便衝出船艙。
這速度讓吳諧和王胖子都愣住了。
頭髮都沒了。
動作還這麼利索?
兩人對視一眼,也拔腿奔向艙外。
……
同一時刻。
漁船甲板早已亂成一片。
船老大盯著壓來的烏雲,嘶吼著指揮水手們捆綁貨物。
風像野獸般嚎叫,浪頭一個接一個撞向船身。
海水翻騰著拱起數丈高的水牆,又狠狠砸向老舊的木船。
船體幾乎被掀翻。
劇烈的搖晃混著鹹腥的海水劈頭蓋臉澆下來,甲板上的人死死抓住纜繩才沒被捲進海里。
一波巨浪剛過。
溼氣包裹著每一個人。
阿寧的短髮緊貼頭皮,深色衣物吸飽水分後與面板之間再無空隙。
布料下的曲線因此變得格外清晰,彷彿第二層面板。
海水抹去了她臉頰的血色。
“你的視線落在我身上。”
她忽然抬頭,捕捉到張啟塵的目光。
張啟塵的瞳孔裡浮起一絲異樣:“有些痕跡藏不住了。”
“痕跡?”
阿寧沒反應過來。
她垂下視線,隨即呼吸一滯——浸透的衣料下,輪廓無所遁形。
雙臂立刻環抱到胸前。
耳根瞬間燒了起來。
“該不是特意演給我看的吧?”
張啟塵壓低身子,氣息擦過她的耳廓,聲音裡摻著砂礫般的笑意。
阿寧用眼刀刮過他:“下流。”
幸虧他站的位置恰好形成屏障,遮住了那片引人注目的區域。
此刻甲板上無人分心,所有注意力都被翻湧的浪濤奪走。
她急著離開這裡換身裝束。
剛側過肩膀,整個人就僵住了。
“船……那艘船……”
不知是誰先喊破了音。
船工、水手、連同阿寧帶來的那些人,全部朝著同一方向望去。
下一秒,無數張臉褪成灰白。
霧牆深處,一艘輪廓模糊的古老帆船正切開波浪。
像從深海墓穴浮出的骸骨。
那船上沒有光,也沒有聲響,靜得如同已經死去多年。
陳舊木材與漆黑海水融為一體,散發出某種非活物的陰冷。
甲板上頓時沒了動靜。
人們變成了一群石像,連眼珠都凝固了。
“別去看……千萬別看……”
船老大的牙齒磕碰出細碎的顫音。
其餘人慌忙扭回頭。
整條漁船陷入詭異的沉寂。
所有人都用後背對著那艘逐漸逼近的影子,肢體控制不住地抖動。
阿寧也轉了過去。
發現張啟塵仍面向那片濃霧,她拽了拽他的袖口:“轉過來,張啟塵。
那是幽靈船,靠近它會招來災禍……”
這時,腐朽木材摩擦的吱嘎聲穿透霧氣飄來。
像有甚麼東西在船骨裡緩慢蠕動。
幾名年輕水手腿一軟跪了下去,嘴唇快速開合,零碎的禱詞漏進風裡——他們在求海神庇佑。
漁船在浪裡顛簸。
甲板上只剩下風颳過纜繩的嗚咽。
那個水手第一個彎下脊背,膝蓋撞上溼木板。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船老大、其餘水手、還有阿寧帶來的人,全都矮了下去。
他們伏在那兒,肩胛骨在單薄的衣衫下不住地戰慄。
鬼船。
也有人叫它幽靈船。
各地的漁夫都會講類似的故事。
總有人在霧氣瀰漫的海平線上瞥見過那樣的影子:一艘早就該沉沒的船,卻還在水上漂著。
據說船上擠滿了回不了家的魂靈。
它們被永遠困在這片鹹澀的水域,日復一日地飄蕩,找不到岸。
想要離開?除非能拽下新的活人,頂替自己的位置。
所以沿海的老人才會反覆叮囑:遠遠瞧見,立刻轉開眼睛。
誰多看,誰的魂就被勾走。
從此變成船上又一個遊蕩的影子。
阿寧聽過這些。
此刻她感覺自己的牙齒在輕輕磕碰,膝蓋骨裡像塞進了冰碴。
她朝著那個立在船舷邊的身影低喊:“別往那邊看!”
張啟塵怎麼會信這些?他心裡清楚那艘船的底細。
根本不是甚麼亡靈棲居之所。
那是二十年前沉進西沙海底的東西,一支考古隊曾經搭乘它。
如今不知被哪陣暗流推了上來。
如果記憶沒出錯,船艙裡應該還留著陳文靜的手記。
“張啟塵,轉過來!”
阿寧的聲音又急又顫。
他總算挪開了視線。
這一轉身,卻撞見另一番景象:她渾身溼透,衣料緊緊裹在身上,曲線畢露。
水珠正沿著脖頸往下滑。
他喉結動了動,聲音裡帶出一點真實的歎賞:“這身段,確實難得。”
阿寧的臉瞬間漲紅:“你——都甚麼時候了,還顧得上這個?”
“難道要怪衣服太貼身?”
他語氣平淡。
“再看就把你眼珠剜出來。”
她又羞又惱,可恐懼攥住了四肢,只能咬著牙擠出這句威脅。
話音未落,船身猛地一歪。
木頭髮出不堪重負的 ** 。
那艘破舊的船已經貼了過來,船幫擦著船幫,撞得漁船幾乎傾側。
甲板上所有人被震得彈起又落下。
跪著的人們抖得更厲害了。
他們把額頭死死抵住木板,彷彿這樣就能從眼前消失,變成甲板的一部分。
阿寧的臉褪盡了血色,身體不受控制地戰慄,膝蓋一彎,整個人就要朝甲板癱軟下去。
一隻有力的手臂及時從側旁伸來,穩住了她下墜的身形。
是張啟塵。
“聽著……”
他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極致的恐懼攫住了她,而張啟塵那毫不避諱、落在她身上某些部位的視線,更添了一把無名火。
淚水已在眼眶裡打轉,她幾乎要哭喊出來:“閉嘴!不許看!”
張啟塵心裡掠過一絲無可奈何。
這姑娘,看著挺機靈,怎麼這時候……他暗自搖頭,甩開那些無謂的聯想。
她並非天生膽怯。
只是上一次的經歷,在她心裡鑿下了太深的刻痕。
過去槍林彈雨的日子,她從不知懼怕為何物,更不信那些虛無縹緲的怪力亂神。
可七星魯王宮裡的遭遇,像一記重錘,砸碎了她所有的理所當然。
有些東西,由不得你不信。
“傻姑娘,你胡思亂想些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