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瞥見那間房內一片漆黑,高傲料定無人居住,便抽出兩張鈔票上前:“不好意思,我房卡落在屋裡了,現在急需用洗手間。
借您這兒二十分鐘,這兩百塊作酬謝,行嗎?”
負責整層打掃的清潔婦持有萬能門卡,略一思忖便覺這交易划算,只叮囑道:“那您得快些,也別把裡面弄亂。”
高傲點頭,甚至勉強牽了牽嘴角:“您放心,我會收拾乾淨。”
婦人刷卡開門,又道:“我先帶上門,二十分鐘後來打掃,請您準時離開。”
聽著關門聲落定,高傲只留洗手間燈亮著,自己悄然潛至陽臺,沿外牆攀至靳先生所在房間的露臺外側。
他離去了這麼久,阿輕與靳先生定會談及與他相關的事。
高傲想親耳聽聽,是否真會出現張返所暗示的那種對話。
房內,阿輕正為靳先生更換身上各處的傷藥。
雖只被卸去部分關節,但之前那頓痛毆令其他部位也佈滿瘀傷。
她一邊敷藥一邊低語:“爸爸,我們從前那樣安穩度日不好嗎?何必這次要走如此險棋?”
話音裡並無責怪,只有心疼。
靳先生自然明白,只隨口應道:“我不過是想為你攢份豐厚的嫁妝,好讓咱們一家往後能徹底安定下來……誰料到高進竟會反手一擊。”
聽見“高進”
二字,阿輕怔了怔,轉而道:“別再提他了。
倒是師兄去了這麼久,若是遇見高進,會不會再起衝突?”
靳先生搖頭:“不會。
我讓他去尋的並非高進,而是張返。”
言及此處,他語氣陡然陰沉:“整局事到如今,禍根豈止高進一人?那張返壞我謀劃更多!”
“……另外,你即刻訂票,我們連夜離澳,趕往碼頭。”
阿輕愕然:“為何這樣匆忙?高傲還沒回來。”
靳先生閉了閉眼:“正因他遲遲未歸,我們才須速離。
他回不來了。”
阿輕臉色一白:“回不來?您這是何意?”
靳先生聲音低沉:“他表面說是去找高進,實則是去殺張返。
張返與澳城的何先生交情匪淺,高傲與他照面後耽擱至此,無論張返生死,他都九成九折在那兒了。”
阿輕仍難以置信:“他會被擒嗎?那我們不該去救他?”
“不去了!”
靳先生輕輕按住阿輕的手背,聲音壓得很低,“我們要是真去了,只怕就再也回不來了。
爸爸還悄悄留了一筆錢,藏在別人不知道的戶頭裡,至少能讓我們撐到我傷好。
你快去準備……”
話音未落,陽臺方向忽然傳來推拉門滑動的嘎啦聲響。
屋內的兩人同時一驚,阿輕愣在原地,靳先生則猛地繃緊了身子。
只見高傲從陽臺陰影裡緩步走出,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靳先生迅速壓下眼底的慌亂,勉強擠出笑容:“你回來了?怎麼從陽臺進來……甚麼時候站在那的?”
高傲不緊不慢地走進房間,在離兩人幾步遠的地方停下,歪了歪頭:“乾爹,聽起來……您好像不太樂意看見我平安回來?”
“這是哪裡的話!”
靳先生連忙搖頭,語氣透著刻意的慈和,“往後我跟你妹妹,還得靠你呢。”
高傲在沙發裡坐下,目光直直落在靳先生臉上:“是嗎?可我怎麼不太敢信呢。”
“我見到張返了——高進也在。
我確實打不過張返,但託高進的福,總算撿回條命。
師父……呵,乾爹。
您是不是有點失望?”
阿輕臉色一白,剛要開口,靳先生已經搶先接話:“傻孩子,你說甚麼呢!你跟在我身邊的時間比高進長得多,我怎麼會盼著你出事?任務不成就不成吧,咱們收拾收拾,儘快離開這兒,好不好?”
從高傲現身的那一刻起,靳先生就心知不妙。
如今自己手腳不便,只能先穩住對方,再尋機會。
這顆棋子,已經不能留了。
高傲卻抬起手,做了個“稍等”
的手勢:“不急。
乾爹,有件事……我想親口問問您。”
“高進跟我說,他父親的死根本不是意外,是您當年設計害的。
這是真的嗎?”
開門前那幾分鐘,高傲心裡還存著一絲僥倖。
只要乾爹的回答與張返所說有半點不同,他就願意繼續相信,繼續守護這對父女。
阿輕的手指微微發抖。
這件事她早已從張返和高進口中聽過,卻始終沒有勇氣向父親求證。
後來見到父親重傷的模樣,更是不忍再問。
可現在,問題竟從高傲嘴裡問了出來。
她沉默地看向父親,心底某個角落還藏著微弱的期待——只要父親說不是,無論真假,她都願意信。
靳先生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儘管他掩飾得很快,但高傲畢竟是他一手帶出來的。
只那細微的表情變化,已經足夠說明一切。
靳先生嘆了口氣,聲音顯得疲憊而誠懇:“那只是高進為自己離開找的藉口罷了。”
“當年我去救他的時候,你也在場。
那麼小的孩子,能懂甚麼?又怎麼可能查得到所謂‘ ’?這些年來我怎麼對你們,你難道感覺不到嗎?”
“我若是他說的那種人,高進又怎麼可能活到今天?”
高傲靜靜聽著,目光始終沒有從靳先生臉上移開。
房間裡的空氣像是漸漸凝固了,窗外的夜色沉甸甸地壓了進來。
往事的回望最是令人心悸,此刻的高傲只覺得無數畫面在腦海中翻湧不休。
這些年來的種種經歷,一幕幕清晰得刺眼。
他忽然驚覺——無論是他自己,還是高進,乃至靳先生親生女兒阿輕,在那位老者眼中,恐怕都只是用來謀取利益的棋子。
每一次行動,每一個人,都只是遵照他的指令,在他劃定的軌跡上前行。
年少時稍有差錯,迎接他們的便是責打與斥罵。
如今境況雖似好轉,高傲卻感覺自己越來越看不清這位深不可測的老人了。
高傲蹙緊眉頭,目光再度投向靳先生:“還有一事。
高進告訴我,我父母的死並非意外。”
“他們也曾是你千局中的夥伴,只是後來……被你出賣了。
是不是這樣?”
這一次靳先生顯然有所準備,反應平靜了許多。
他短促地笑了一聲:“這話就更荒唐了。
你連父母是誰都未必清楚,他們又是從何得知的?”
短短兩句反問,卻像重錘擊在高傲心上。
儘管靳先生說得條理分明,但他的神態早已洩露了 。
有些痕跡能瞞過外人,卻騙不過朝夕相處十幾年的人。
無論怎樣掩飾,細微處的破綻總會浮現。
方才答話時,靳先生的模樣與平日截然不同——那正是他曾經潛移默化教導過他們的、說謊時特有的狀態。
後腰的槍貼膚冰涼。
高傲凝視著靳先生與阿輕,終究沒能將它拔出。
最後他只是長長嘆息:“聽說你們快要離開了,走時就不相送了。
往後……各自保重吧。”
說罷,他起身朝正門走去。
他終究下不了手。
就在此刻,原本面帶淡笑的靳先生神色驟變,從口袋裡抽出那支口紅形狀的短槍,對準高傲的背影。
雖然高傲的話像是告別,但靳先生直覺他已生二心,踏出這扇門便會向張返通風報信。
既然如此,還是徹底封口更為穩妥!
然而一旁的阿輕瞥見這一幕,頓時駭然失色,急衝兩步將高傲用力推開。
槍聲炸響。
阿輕胸口綻開血花,踉蹌倒地,連一聲低語都未能留下,便已氣息全無。
高傲被推得踉蹌,瞬間警醒,幾乎同時拔槍轉身——
眼見阿輕中彈的剎那,他先前的所有猶豫頃刻消散,扳機扣下, 徑直沒入靳先生眉間。
瞬息之間,阿輕與靳先生雙雙斃命。
高傲只覺得渾身力氣被抽空,靈魂彷彿也隨之飄散。
他緩緩跌坐在地,怔怔地望著眼前這片死寂。
身後的門被輕輕推開,隨即傳來一聲驚駭的尖叫——
張返所在的酒店裡。
小七與惠香正忙著整理行裝。
惠香對著滿屋物品蹙起眉頭,輕聲抱怨:“怎麼會有這麼多東西要帶呀……”
小七瞥她一眼:“現在才發愁,是不是太遲了?”
“之前逛街時我就提醒過你,給姐妹們帶些本地特色小物就好,不必大包小裹。
如今這般,可算是自己招來的忙亂。”
前些日子張返專注賽事,小七與惠香不便終日相伴,便時常在澳城街巷閒逛。
惠香一見價錢略低於香江,就放開手腳採購,幾乎未將手中的零用當作錢款。
如今面對堆積如山的行李,她才開始嘀咕,這般作態讓小七忍不住搖頭。
惠香輕哼:“我怎沒聽你的?給姐妹們的都是精緻伴手禮!”
“可這裡大多是我自己的物件呀!”
小七無言地望著她:“那豈不更叫人無奈?你也不掂量自己能不能提得動,偏要買這麼多。”
惠香說不過小七,便轉身湊到張返身旁,拉著他的袖子晃了晃:“亦哥,你可得幫幫我嘛!”
張返無奈地搖搖頭,伸手輕輕颳了下惠香的鼻尖:“好了,這些東西也不算麻煩,回頭我找人處理就是。”
“待會兒我去向何先生辭行,你們若還有想添置的,趁現在趕緊去買。
帶些手信回去,總不是難事。”
小七在一旁瞥了張返一眼:“你就知道縱著她!”
張返嘴角一揚,順手在小七身後輕拍一下:“難道我沒縱著你?”
話音未落,他口袋裡的手機響了。
張返低頭看了眼螢幕,又抬眼望向小七和惠香:
“得,我該動身了。”
他笑著朝二人揮了揮手,轉身推門而出。
來電的是何先生的助理——派來接他的車已經到了。
張返剛下樓,就看見助理已候在門前。
對方引他走向一輛嶄新的豪華轎車,替他拉開車門,自己才繞到另一側坐下。
車子駛向何先生宅邸的路上,助理像是閒談般提起:“下面傳來訊息,昨晚襲擊您的高傲回去後,把同行的那對父女解決了。”
“高傲現在已被控制,那對父女目前在醫院。
需要我們介入嗎?”
助理此前已告知張返,在他離開奧城前,會有人暗中隨行保護。
昨夜衝突發生時,那些人原要上前支援,不料張返動作更快,轉眼便結束了局面。
雖未露面,助理還是及時通了氣。
張返對這個未同歸於盡的結局略感意外,但神色未動,只平靜道:“我這邊不必了。
麻煩轉告高進一聲。”
“他應當會去料理後事。
後續怎麼處置,隨他意願吧,你們不必再跟。”
助理點了點頭。
他們之所以留意這些瑣碎,全然是因張返的緣故。
既然張返已表態,自然無需再多過問。
車抵達何宅。
何先生今日未外出,彷彿專程在家等候。
兩人在靠窗的小茶案邊落座,案上擺著一套紫砂茶具,茶香嫋嫋。
何先生起身與張返握手:“你要走了,那些虛禮就免了。
喝杯茶,隨便聊聊。”
張返含笑應下,隨他在窗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