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從半開的百葉窗縫隙裡斜斜地切進來，在地板上畫出幾道平行的亮線，空氣裡浮著粉筆灰和速溶咖啡混合的味道。
許諾的工位在最裡面靠窗的位置，背對著窗戶，正對著門口。他坐在那裡，手裡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馬克杯，上面寫著一個英文。虎杖的英語不太好，但那個單詞他隱約能猜到是甚麼意思，大概不是甚麼很有上進心的宣言。
“老師，你找我？”虎杖走進來，順手把門帶上，站在原地，雙手規規矩矩地垂在身體兩側。
“虎杖同學，是我的課沒有甚麼吸引力嗎？”很直接，讓虎杖心頭一苦，看來真是自己上課看小人書被發現了。
“那個，老師……”
“好了，虎杖同學，我並不是因為你不喜歡我的課而生氣，你坐過來吧。”許諾揮了揮手，示意虎杖坐下。隨後，又從一旁的櫃子裡拿出了一個紙杯，給虎杖倒了杯水。
“我想問的是，你為甚麼不喜歡，是我講課不夠生動嗎？”將紙杯遞給虎杖，許諾若有若無的將些許咒力送到了虎杖肉體內。
咒力迴圈了一圈，還是那麼的強壯，簡直不像是正常的體魄。
虎杖悠仁並沒有感覺到任何不適。許諾遞過來的那杯水就是普通的紙杯和普通的直飲水，杯子是一次性的，水是直接從熱水機裡接的，連溫度都恰到好處，不燙嘴也不冰牙。
他接過來喝了一口，抿了抿嘴唇，然後小心翼翼地把紙杯放在許諾辦公桌的邊緣，怕碰倒了還特意往裡推了推。
許諾的態度讓他放心了不少。只要不是捱罵就好，看小人書這件事雖然不算甚麼大錯，但被老師當面點出來總歸是有點心虛的。
現在許諾老師沒有板著臉，沒有用那種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幹甚麼的眼神看他，甚至還給他倒了杯水，那說明情況應該沒那麼嚴重。
許諾閒聊了幾句，便讓虎杖回去了。
本來他就只是想要看看現在的虎杖是否能夠承受宿儺手指，至於說上課看小人書，這種事情對於許諾來說本來就不怎麼重要。
門關上了，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從沉重變得輕快，大概是從教職員室走出一段距離之後，虎杖悠仁的步伐終於從挨訓模式切換回了正常模式。
許諾坐在原地，端著馬克杯，盯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看了好幾秒。杯裡的咖啡已經涼了，他沒再喝。
空氣中的咒力殘留正在緩慢消散，那是他剛才透過觸碰紙杯時滲入虎杖悠仁體內的那一縷咒力，現在已經完成了迴圈，帶回了檢測結果。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瞳孔深處，那種深水魚翻身的亮光又出現了一次，這一次比剛才更明顯，也更冷。
虎杖悠仁的身體內部，比他預想的還要誇張。咒力在他體內走了一圈，反饋回來的資料讓許諾這個見慣了大場面的人都忍不住在心裡嘖了一聲。骨骼的密度，肌肉纖維的排列方式，神經傳導的速度，內臟器官的耐受閾值，每一個指標都超出了正常人類的範圍，而且不是超出一點半點，是斷崖式的超越。
如果把普通人的身體比作一間木頭搭的房子，那虎杖悠仁的身體就是一棟鋼筋混凝土的堡壘。這不是後天鍛鍊能解釋的，後天鍛鍊可以把木頭打磨得更光滑，可以給木頭刷上更好的漆，但不可能把木頭變成混凝土。虎杖悠仁的體質是天生的，從基因層面就被設計好的。
“看起來，也不是不行。”許諾放下馬克杯，拉開辦公桌最下面的抽屜。抽屜裡沒甚麼特別的東西，幾本舊教案，一盒沒拆封的紅筆芯，一個裝著速溶咖啡的鐵罐，還有一個密封的牛皮紙信封。他沒有動信封，只是看了一眼，然後把抽屜重新合上。
他需要的所有東西都已經準備好了。宿儺的手指在檀木盒子裡安靜地躺著，封印紋路完好無損。
離職申請的草稿在他腦子裡已經過了好幾遍，措辭得體，理由充分，沒有任何破綻。唯一需要決定的是時機，甚麼時間讓虎杖悠仁接觸到那根手指，甚麼時間離開仙台，甚麼時間再次出現在五條悟的視野裡。
話說回來，自己已經很久沒出現在五條悟的認知中了。從2006年東京大學體育館那次出場到現在，整整十一年過去了。他不知道五條悟在這十一年裡有沒有想起過那個穿著黑底紅雲袍的怪人，有沒有在某個深夜覆盤過那場短暫的相遇，有沒有在六眼的掃描中一次又一次地確認，那個位置確實甚麼都沒有。
想到這裡，許諾的嘴角終於浮現出一個真正的笑容。不是那種溫和的，恰到好處的教師式微笑，而是一個更純粹的，更私人的，帶著某種惡作劇即將揭曉前的期待感的弧度。
不知道他在看到自己的時候，會驚訝嗎？
許諾從筆筒裡抽出那支剛蓋好帽的紅筆，從抽屜最上層抽出一張空白的離職申請表，開始寫字。他的字跡工整但不刻意，橫平豎直，每一筆都恰到好處地落在該落的位置上，像是一個習慣了偽裝的人在任何一個細節上都不會露出破綻。
“因個人發展規劃調整，申請辭去現任教職，望予以批准。”
他寫完最後一行字，把紅筆帽重新蓋上，放回筆筒。紙上墨跡未乾，他也沒有吹，只是把申請表折了兩折，塞進牛皮紙信封裡，封口，在上面寫了教務主任的名字，然後放在辦公桌最顯眼的正中央位置。
寫完之後，許諾站在窗前，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真是的，劇情這樣變化，還真是讓我無暇接手啊。”許諾笑著，隨後，一隻龐大的怪物，自許諾影子中閃現而過。
“你去準備好，虎杖悠仁不能死，其他隨便。”
說罷，那影子中的怪物，也是消失的無影無蹤。一同消失的，還有許諾桌子中，那個放在密閉容器裡的宿儺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