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課是社會科,講的是日本戰國史。許諾站在講臺上,用粉筆在黑板上畫了幾條時間線,把織田信長,豐臣秀吉和德川家康的名字分別圈起來,然後開始講本能寺之變。
他的課講得不算特別有趣,但勝在條理清晰,重點明確。臺下的學生有的在認真記筆記,有的在偷偷看漫畫,有的趴在桌上補覺,許諾一概不管。
他的目光在教室後排靠窗的位置上停留了一瞬,虎杖悠仁坐在那裡,一頭顯眼的粉色短髮在晨光裡格外扎眼。少年正託著腮幫子聽課,表情認真得有些過分,但手底下的筆記本上畫滿了火柴人打架的小漫畫。
許諾是見過虎杖悠仁的體術的,那是一種純粹的,未經雕琢的戰鬥本能。沒有咒力強化,沒有術式加持,也難怪能單人撕碎三級咒靈。
而這個少年此刻正在他的課上畫火柴人。許諾收回目光,繼續在黑板上寫字。
虎杖悠仁身上沒有咒力,一絲都沒有。這不是天與咒縛,天與咒縛是犧牲咒力換取肉體強度,但虎杖悠仁的情況更特殊,他的身體本身就是一個容器,一個被設計出來的,完美的,用來承載詛咒之王的容器。
容器本身不需要咒力,它只需要足夠堅固,堅固到能裝下最毒的毒藥而不被腐蝕。許諾每次看到虎杖悠仁在操場上跑圈的時候,都會忍不住想一個問題:羂索把虎杖悠仁造出來,到底花了多少心思?
這個問題顯然是不會有答案的,許諾也不在意。畢竟,答案這東西,只需要等到許諾研究一下虎杖悠仁後,就能知道了。
下課鈴響起,許諾也是帶著課本直接走出了教室,只是臨走前,看向了虎杖悠仁。此時,虎杖悠仁已經站起身,準備出去。好巧不巧的,兩人對視上了。
“虎杖同學,你跟我去辦公室。”
說罷,許諾直接走出了教室。
聽到這話的虎杖,明顯的臉色一黑,感覺不妙。
“哈哈哈,虎杖。”身後好友的嘲諷聲在許諾剛走出門後,便響了起來:“你的書要沒了哦,要我借你嗎,哈哈哈。”
虎杖悠仁沒有回擊好友的嘲諷。
他站在座位旁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課桌裡的小人書,又抬頭看了一眼許諾老師消失在門口的背影,然後深深地嘆了口氣。
“完蛋。”他小聲嘟囔了一句。
許諾老師的性格,在整個杉澤二中三年級組裡算是一個不大不小的謎。這位老師從來不發火,從來不罰站,從來不用那種讓人頭皮發麻的死亡凝視盯著你看。他說話永遠是不緊不慢的,語氣永遠是不鹹不淡的,表情永遠是那副介於我在聽你說話和我其實在想別的事情之間的微妙狀態。
也正因為如此,虎杖悠仁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應付他。其他老師生氣了會吼,會拍桌子,會說給我出去罰站,這些都好辦。但許諾老師不按這套來,他那雙黑色的眼睛看著你的時候,你總覺得他在看甚麼更深的東西,你的骨架,你的血管,你腦子裡轉的每一個念頭,都在那雙眼睛裡被拆成零件,一件一件地擺在桌上。
這種感覺很難形容,但虎杖悠仁每次被許諾叫去談話的時候都會產生一種錯覺,他不是去挨訓的,他是去被研究的。
“虎杖,還不去?許諾老師的辦公室在三樓教職員室,你走快點還能在上課前趕回來。”坐在前排的女生回頭提醒了他一句。
“哦,好,謝謝。”虎杖把筆記本合上,塞進桌子裡,撓了撓那頭顯眼的粉色頭髮,邁開步子往教室外面走。
走廊上已經沒甚麼人了。下課時間有限,學生們大多湧向了小賣部和廁所,只有幾個值日生蹲在樓梯口擦欄杆。虎杖走下樓梯的時候,腦子裡還在飛速運轉。
許諾老師這學期剛接手他們班的社會課。在此之前,虎杖對他的印象僅限於那個看起來很年輕但總是一副沒睡醒樣子的實習老師。後來聽說他轉正了,再後來他成了三年級社會科的正式任課教師。
到目前為止,兩人之間的交集僅限於課堂提問和作業批改,單獨叫去辦公室談話還是第一次。
那麼問題來了,自己最近幹了甚麼值得被單獨叫去談話的事情?
虎杖掰著手指數了一下。上週的數學小測他考了三十八分,但那不是許諾老師的科目。前天他在操場後面的垃圾箱旁邊把三個想偷低年級學生錢包的外校混混揍了一頓,但那件事應該沒有老師知道,他特意把混混拖到了學校後面的小巷子裡才動手的。
昨天他在體育課上不小心把鉛球扔出了測量範圍,砸壞了操場圍欄外面一個住戶的花盆,但那件事體育老師說會幫他處理……
想到這裡,虎杖的腳步慢了一拍。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這幾周乾的事情好像比他自己以為的要多不少。
不對不對不對,虎杖用力搖了搖頭。許諾老師是社會課老師,又不是生活指導老師,這些事情就算被發現了也不該由他來管。那唯一能讓許諾老師叫自己去辦公室的理由,就只有上課看小人書這件事了。
虎杖在教職員室門口站定,盯著那扇貼著社會課·許諾名牌的推拉門,深吸了一口氣。他抬起手,正準備敲門,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也許許諾老師根本沒注意到他看小人書?也許叫他來是為了別的事情?也許是讓他幫忙搬教材?或者是讓他代表班級去參加甚麼社會科知識競賽?
“想太多也沒用。”虎杖自言自語了一句,然後敲了敲門。
咚咚咚。指節叩擊木門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聽起來格外清脆,像是某種敲在他自己心口上的節拍。虎杖等著,等門縫裡傳出來的那一聲請進。
他等了大概三秒,也可能是五秒,時間在等待的時候總是格外漫長。教職員室裡有走動的聲音,有翻紙的聲音,還有熱水機咕嚕嚕燒水的聲音。
“請進。”
許諾的聲音從門裡傳出來,隔著木板,聽起來悶悶的,帶著那種熟悉的,不緊不慢的節奏。虎杖推開門走了進去。教職員室裡比他想象中要安靜,幾個老師的工位都空著,大概是趁著課間去抽菸或者去別的辦公室串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