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言化作無形的衝擊波,以狗卷棘為中心向四周擴散。空氣中那些遊動的病原體虛影在言靈的衝擊下紛紛凝滯,像是被凍在琥珀裡的蟲子,一動不動。黑死病的動作也隨之頓了一下,那隻剛抬起來準備結印的右手僵在了半空中。
就是現在。夜蛾正道沒有放過這個轉瞬即逝的空隙。他雙拳同時轟出,六個傀儡黑球在空中劃過六道弧線,從不同角度射向黑死病。每一個黑球的三根爪刃都已經彈出,在黑色血雨中反射著冷光。與此同時,他本人也衝了出去,右拳上凝聚的咒力光暈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亮,亮到幾乎刺眼。
黑球先到。六顆黑球,十八根爪刃,從六個方向同時刺入了黑死病的身體。緊接著,夜蛾正道的右拳結結實實地轟在了他的胸口正中央。這一拳打得很實。不是剛才那種打在霧氣上的空虛感,而是實打實的,拳頭砸進血肉裡的悶響。黑死病的胸口被轟出一個碗口大的窟窿,邊緣的面板翻卷起來,露出底下正在翻湧的墨綠色組織。
但夜蛾正道的表情沒有放鬆。因為他看到了那個窟窿的深處,沒有核心。正常的咒靈,身體結構再怎麼異形,核心的位置總是固定的。
但黑死病的體內,那個窟窿的深處,只有一層又一層的,像是千層餅一樣疊在一起的墨綠色組織。每一層都在蠕動,每一層都在修復,每一層都是假的。
黑死病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窟窿,然後抬頭看向夜蛾正道。那雙猩紅色的眼睛裡,終於浮現出了一絲屬於戰鬥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興奮,更像是某種被吵醒的不滿。
“我本來不想用這招的。”他說,聲音依舊是那種沒睡醒似的平淡調子,但空氣中那些被狗卷棘凍結的病原體虛影開始震動了。不是掙脫了言靈的束縛,而是繞過了它。
狗卷棘的言靈能停止術式的執行,但黑死病的術式和大多數咒靈的術式不同,它不是主動釋放的,而是被動存在的。那些病原體虛影本身就是他身體的一部分,和他的呼吸一樣自然。言靈可以讓他停止呼吸,但沒法讓他停止存在。
病原體虛影重新開始遊動,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都要密。它們不再分散在空氣中,而是開始匯聚,在戰場上空凝聚成一片肉眼可見的墨綠色濃霧。濃霧的形狀不斷變化,從雲變成漩渦,從漩渦變成漏斗,從漏斗變成一隻巨大的,向下按壓的手掌。
胖達的呼吸開始變得困難。他的咒骸核心在瘋狂運轉,試圖將滲入體內的毒血咒力逼出去,但滲入的速度已經超過了排出速度。他的鼻孔裡開始滲出暗紅色的血,滴在他黑白相間的皮毛上,格外刺目。
“老師!撐不住了!”胖達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夜蛾正道咬緊牙關,收回拳頭,向後躍出。他落地的瞬間,腳下踩到了一灘黑色血水,鞋底發出一聲腐蝕的滋響。他低頭看了一眼,咒力護盾已經被侵蝕得只剩薄薄一層。
“硝子!”他喊了一聲。
家入硝子已經在行動了。她從戰場邊緣衝進來,雙手同時亮起反轉術式的淡綠色光芒。左手按在胖達的後背上,右手按在東堂葵的肩膀上,淡綠色的光芒沿著兩人的身體蔓延,將他們體表浮現的紅疹一層一層地壓下去。
但她的臉色也不好看,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同時治療兩個正在被持續性術式侵蝕的傷員,對咒力的消耗是幾何級數增長的。她的反轉術式再強,也撐不了太久。
“這傢伙的術式太賴皮了。”硝子咬著煙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他的咒力像是永遠用不完一樣。”
黑死病沒有追擊。他只是站在原地,胸口的窟窿已經恢復了小半。他看了一眼正在給同伴治療的硝子,又看了一眼被她治療後重新站起來的胖達和東堂葵,然後抬起手,打了個哈欠。
“你們打不死我。”他說,語氣平平淡淡,沒有任何炫耀的成分:“我也不是很想打死你們。所以我們能不能就這樣等到那兩個人打完?”
東堂葵愣了一下,然後氣得笑出了聲:“你他媽的!這是在戰鬥!不是等公交!”
“對我來說沒甚麼區別。”黑死病放下手,血紅色的眼睛半耷拉著:“反正結果都一樣。你們的攻擊對我來說不疼不癢,我的攻擊對你們來說需要時間才能生效。所以我們只是在互相消耗時間。既然如此,不如省點力氣。”
這話說得太理所當然,以至於在場幾個人都沉默了一秒。不是因為被說服了,而是因為這傢伙的邏輯雖然荒謬,但某種程度上確實是事實。
他們幾個人打了這麼久,黑死病被擊中不下二十次,身體被打散了三次,胸口被掏了個窟窿,但他每次都能在幾秒內恢復原狀。而他們這邊,幾個人的咒力都在消耗,傷勢在累積,硝子的負擔越來越重。
“他在拖延時間。”禪院真希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她扛著薙刀站在隊伍最前面,眼睛緊盯著黑死病,目光銳利得像一把刀:“他不是不想打,而是不能同時對付我們五個人再幫夏油傑。他在等夏油傑那邊分出勝負。”
夜蛾正道沉默了一秒,然後點了點頭:“你說得對。”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結印。這一次的印比之前任何一個都要複雜,十根手指以極快的速度翻飛交錯,在空氣中留下密密麻麻的咒力殘光。地面開始震動,從他腳下裂開的口子裡,一次性浮出了十二顆傀儡黑球。這是他目前能同時操控的極限數量。
“拖住他。”夜蛾正道壓低聲音:“不惜一切代價。”
胖達甩了甩還在滴血的熊掌,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東堂葵咧嘴一笑,雙掌猛然拍在一起,發出一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響的脆響。禪院真希將薙刀橫在身前,刀鋒上流動的咒力紋路越來越亮。狗卷棘拉開衣領,喉結滾動,隨時準備吐出下一個言靈。
而在他們身後,五條悟和夏油傑的戰鬥,正在無聲地走向白熱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