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館房間的燈光昏黃。
何雨柱結束通話電話後,沒有立刻起身。
他保持著聽筒貼在耳邊的姿勢,彷彿蘇青禾輕柔的叮囑還在空氣中縈繞。
窗外的打樁聲停了。
深圳的深夜終於陷入短暫的寂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汽車引擎聲,像是這座新興城市沉睡中的呼吸。
何雨柱放下電話,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資料。
吳文淵。
這個名字像一根細針,刺破了表面的平靜。
衛生部的中醫藥專家,參與輕工部的特區政策討論——這兩個領域的交集太小,小到不正常。
除非,有人特意安排。
何雨柱拿起鉛筆,在吳文淵的名字旁畫了個問號,然後迅速翻到專家名單的其他頁面。
十二個專家,他一個一個仔細看。
第三個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林國棟,國家計委外資司副司長,五十三歲。
第七個:陳明遠,外貿部政策研究室主任,四十八歲。
第十一個:張偉,國務院特區辦顧問,六十二歲。
這些人參與特區政策討論合情合理。
但吳文淵呢?
何雨柱翻開陳廣生給的另一份資料——永勝實業專案規劃書的附件。
在“技術顧問”一欄,他找到了答案。
“專案中藥提取車間技術指導:吳文淵(特邀)。”
原來如此。
永勝實業的規劃裡,有一箇中藥提取車間,計劃利用特區政策進口先進裝置,生產中成藥出口。
這就能解釋吳文淵為甚麼會出現在名單上了。
但何雨柱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中藥提取車間。
這個資訊很重要,但陳廣生剛才完全沒有提及。
是忘了說,還是故意隱瞞?
何雨柱看了眼手錶,晚上十一點二十。
他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條縫。
街道空蕩蕩的,路燈下有幾個小攤販在收攤。對面建築工地的塔吊靜立著,巨大的陰影投在地上,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一切看似正常。
但何雨柱的直覺在報警。
陳廣生給的資料太完整了,完整得像精心準備的劇本。永勝實業的規劃、周建國的背景、專家名單、甚至還有梁副部長的照片。
一個商會的會長,就算再有人脈,也不該輕易拿到部級領導的私人合影。
除非,這照片本來就是有人故意讓他拿到的。
何雨柱回到桌邊,重新審視那張照片。
周建國和梁副部長在餐廳吃飯,照片是從側面拍攝的,角度很自然,像是偷拍。
但偷拍能拍得這麼清晰?
何雨柱拿起放大鏡,仔細觀察照片細節。
梁副部長手裡拿著筷子,正在夾菜。周建國舉著酒杯,臉上帶著笑。
桌上有四副碗筷。
除了照片裡的兩人,還有兩個人在場,但被裁掉了。
何雨柱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翻到照片背面,用鉛筆輕輕塗抹。
隱約顯出幾個字:“,北京飯店,芙蓉廳”。
還有一行小字,幾乎看不清:“馮、陳在場”。
馮,應該是馮永勝。
陳,是陳廣生。
原來那天吃飯是四個人:梁副部長、周建國、馮永勝、陳廣生。
但陳廣生只給了他兩個人的照片。
為甚麼?
何雨柱把照片放回桌上,閉上眼睛。
腦中像有一張地圖在展開。
深圳,北京,香港。
陳廣生,馮永勝,周建國,梁副部長。
還有那個神秘的筆記本。
以及突然出現的吳文淵。
這些點之間,應該有一條線連線著。
但線在哪裡?
周建國為甚麼要幫馮永勝?僅僅是為了錢?
一個副司長,前途無量,為了三成乾股冒這麼大風險,值嗎?
梁副部長又為甚麼參與?
明年就要退休的人,圖甚麼?
還有陳廣生。
他作為潮汕商會的會長,在深圳根基深厚,為甚麼要和馮永勝這種半路出家的北京商人合作?
還甘願讓出主導權?
何雨柱站起來,在房間裡踱步。
地板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他走到窗邊,再次看向外面。
街角有輛車停著,沒熄火。
車燈關著,但尾氣在路燈下隱約可見。
已經停了至少半小時。
何雨柱拉上窗簾,退回房間中央。
他被監視了。
是陳廣生的人,還是馮永勝的人?或者是周建國的人?
都有可能。
何雨柱走到床頭櫃前,拿起賓館的電話,撥通了王建軍的房間號碼。
“王同志,還沒睡吧?”
“何先生?”王建軍的聲音很清醒,“有事?”
“街角有輛車,黑色桑塔納,粵B牌照,尾號應該是37。從十一點半停到現在。”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看到了。”王建軍說,“需要處理嗎?”
“不用,先看看是誰的人。”
“明白。”
王建軍頓了頓,“何先生,車牌的事有眉目了。”
何雨柱精神一振:“這麼快?”
“市局的兄弟幫忙查的。”
王建軍壓低聲音,“京A8開頭的車,在深圳備案的一共三輛。一輛是新華社的採訪車,一輛是外貿部的公務車,還有一輛……是輕工部駐深圳辦事處的。”
“輕工部?”
“對。車主登記是輕工部深圳辦事處,但實際使用人需要進一步查。”
何雨柱腦中迅速閃過一個名字:“周建國?”
“有可能。”
王建軍說,“這輛車六月十五號從北京開過來,至今沒回去。行車記錄顯示,它經常出現在兩個地方:一個是羅湖的工地,一個是潮汕商會會館。”
六月十五號。
那是馮永勝在香港失利後的第三天。
周建國在這個時候來深圳,是巧合,還是有意?
“能查到六月十八號晚上的記錄嗎?”何雨柱問,“就是會館失竊那晚。”
“我試試。”王建軍說,“但可能要到明天。”
“好。”
結束通話電話,何雨柱重新坐回桌前。
資訊越來越多,但真相似乎越來越模糊。
清晨六點,深圳的天剛矇矇亮。
何雨柱一夜未眠。
桌上攤開的資料已經被反覆翻閱多次,邊緣起了毛邊。
鉛筆在便籤紙上畫出的關係圖錯綜複雜,箭頭、問號、圓圈交織成一張密網。
窗外傳來早班公交車的鳴笛聲,這座城市醒了。
何雨柱走到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把臉。
鏡中的自己眼中有血絲,但眼神依舊清明。
他需要保持清醒,今天是關鍵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