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在夜幕中向南疾馳,車輪與鐵軌的撞擊聲規律而沉悶,像是某種巨大的心臟在跳動。
何雨柱躺在中鋪,閉著眼睛,卻沒有睡著。
周建國這個名字像一根刺,紮在他的意識裡。
輕工部企業改革司——這個部門的名字他聽說過。
去年藥廠改制時,市裡來的指導組提過,說是中央正在研究擴大企業自主權的方案,牽頭單位就是企業改革司。
如果這個周建國是真的,那他的調研行程應該早有安排。
如果是假的……何雨柱在黑暗中皺起眉。
冒充者選擇這個名字,是隨機挑選,還是精準投放?
如果是後者,意味著對手不僅瞭解輕工部的人員構成,還知道他們的行程安排。
這種級別的情報,不是一個普通商人能輕易獲取的。
火車繼續向前,穿過一個不知名的小站。
站臺上的燈光像流螢一樣掠過車窗,在車廂內投下轉瞬即逝的光影。
何雨柱盯著上鋪的床板,開始整理思路。
這次南下,明面上的目的是考察深圳市場,暗地裡是要摸清馮永勝的底牌。
但現在,突然冒出來的周建國讓事情變得複雜了。
如果周建國是真的,那只是巧合。
如果是假的,那說明馮永勝——或者他背後的人——已經知道他要去深圳,並且在火車上就安排了接觸。
目的是甚麼?試探?監視?還是別的?
潮州幫……他腦海裡浮現出一些模糊的資訊。
香港的潮汕商人以團結著稱,生意網路遍佈東南亞。
如果馮永勝真的搭上了這條線,那他的能量就不僅僅是深圳那點關係了。
凌晨四點,何雨柱終於睡著了。
再次醒來,已經早晨六點半。
廣播響起,播放著輕柔的音樂,然後是列車員的聲音:“旅客同志們,早上好。本次列車現在正執行在河南省境內,預計上午九點到達鄭州站。餐車已經開始供應早餐……”
何雨柱坐起身,揉了揉太陽穴。
下鋪,周建國已經穿戴整齊,正在整理手提包。
看見何雨柱下來,他笑了笑:“何同志醒了?睡得怎麼樣?”
“還行。”何雨柱從行李架上拿下洗漱包,“周同志起得早。”
“習慣了,在部裡上班都是這個點。”
周建國拉開手提包的拉鍊,何雨柱瞥見裡面有幾份檔案,最上面一份的標題是《特區外資企業稅收優惠政策分析報告》。
檔案的頁首有紅色字型,像是某個部門的內部材料。
何雨柱收回目光,拿著洗漱包往洗手間走。
早餐時間,餐車裡坐滿了人。
何雨柱找了個靠窗的位置,要了一碗粥、一個饅頭、一碟鹹菜。
剛吃了幾口,周建國端著餐盤過來了:“何同志,不介意拼個桌吧?”
“請坐。”
周建國坐下,他的早餐是一碗麵條。“火車上的飯,能將就就將就。到了深圳就好了,那邊有不少香港人開的茶餐廳,早點很地道。”
“周同志經常去深圳?”何雨柱看似隨意地問。
“今年是第三次了。”
周建國挑起一筷子麵條,“特區發展快,政策調整也快。我們做調研的,得緊跟形勢。”
“聽說特區的外資企業待遇很好?”
“政策上確實有傾斜。”
周建國放下筷子,認真起來,“企業所得稅兩免三減半,進口裝置免稅,土地使用費優惠……力度很大。所以現在去投資的外商越來越多,尤其是香港商人。”
“那國內企業呢?有沒有機會?”
“有,但門檻高。”
周建國看著何雨柱,“特區現在最歡迎的是出口創匯型、技術密集型的企業。如果何同志的藥廠想在深圳設分廠,得拿出有競爭力的產品。”
“藥膳算技術密集型嗎?”
“算,但得看怎麼定義。”
周建國笑了,“如果是傳統的湯湯水水,那不算。但如果像你們譚府那樣,把藥膳標準化、工業化,結合現代營養學做研發,那就算。”
何雨柱心裡一動。
周建國對譚府的瞭解,似乎超出了“聽同事說起過”的程度。
“周同志對譚府很瞭解?”他試探道。
“調研需要,看過一些資料。”
周建國說得自然,“你們那個藥膳中心專案,在部裡也掛上號了。傳統中醫藥現代化,這是中央提倡的方向。如果做得好,說不定能成為標杆企業。”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但何雨柱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早餐後,兩人回到車廂。
白天的硬臥車廂熱鬧起來。
對面下鋪是一對年輕夫婦,帶著個三四歲的小男孩。
孩子活潑好動,在狹窄的過道里跑來跑去,父母在後面追著喊“慢點”。
上鋪是個戴眼鏡的大學生,一直捧著本英文書在看,封面上寫著“”。
周建國從手提包裡拿出檔案,開始閱讀。
何雨柱也取出筆記本,假裝記錄甚麼,實則用餘光觀察。
周建國閱讀時很專注,偶爾會用筆在檔案上做標記。
他的字寫得很快,筆尖在紙上劃過的聲音短促有力。
上午九點,火車停靠鄭州站。
月臺上擠滿了人,小販推著車叫賣燒雞、水果、煮玉米。
車廂裡下去一些人,又上來一些人,空氣中混雜著各種氣味。
何雨柱下車透氣,站在月臺上點了支菸。
“何同志。”
“周同志這次調研,主要關注哪些企業?”何雨柱遞過去一支菸。
周建國接過,就著何雨柱的火柴點燃:“主要是製造業,電子、紡織、玩具這些。外資企業在管理、技術、市場這些方面,確實有很多值得我們學習的地方。”
“我聽說,有些外資企業把汙染嚴重的生產線轉移到特區?”何雨柱問了個尖銳的問題。
周建國抽菸的動作頓了頓。
“這個問題很現實。”
他吐出一口煙霧,“特區要發展,就要招商引資。有些外資看中的是我們的廉價勞動力和寬鬆環境,確實會把高汙染的專案帶進來。這需要監管,但現階段……有難度。”
“監管跟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