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被轉到餐廳的座機上，聽筒裡傳來張建軍的聲音，比之前清晰了些，但依然能聽出長途電話特有的空曠感。
“柱子，是我。”
何雨柱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前傾，用手半掩著話筒：“建軍，北京那邊情況如何？”
“調研組今天來了，帶著測繪隊。”
張建軍的聲音壓低，但語速很快，“不過他們沒進廠區，就在外圍轉了轉。青禾找了唐老秘書，秘書回話說讓我們再撐三天，唐老正在協調。但馮永勝那邊又施壓了，區裡有人打電話給李廠長，暗示如果再不配合改造，可能要啟動強制程式。”
“李廠長甚麼態度？”何雨柱問，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布。
“李廠長頂住了壓力，說改制方案已經上報，在等批覆，現在不能動。但他私下跟我說，如果三天內沒有明確支援，他可能扛不住。”
三天。
何雨柱在心裡快速計算著時間線。
匯率市場這邊，他預估還需要五到六天才能見分曉。
北京那邊如果能再撐三天，就還有希望。
“工人的情緒呢？”
“老工人們都在廠裡守著，王師傅雖然還沒出院，但他兒子小王帶著十幾個青工組了護廠隊，日夜巡邏。大家情緒都挺穩，就是擔心廠子真被拆了。”
“好，你告訴大家，再堅持三天。三天後，我一定帶著解決方案回北京。”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張建軍才說：“柱子，你自己在香港小心。馮永勝那人手段黑，他既然敢借高利貸玩這麼大，就甚麼都做得出來。”
“我知道。”
何雨柱看了一眼餐廳門口，兩個穿西裝的客人正走進來，“你那邊也是，注意安全。馮永勝在北京肯定也留了人。”
“放心，青禾現在每天都去醫院，有趙衛國安排的人跟著。何曉的機票改簽了，後天飛美國，蘇伯淵和文雪琴會送她去機場。何安每天上下學也有人跟著。”
提到女兒，何雨柱心裡一緊。
何曉原本計劃下個月才走，現在提前了，顯然是蘇青禾擔心局勢有變。
“改簽得好。”
他只能說，“你幫我轉告青禾，讓她別太擔心，專心照顧好爸媽和何曉何安。藥廠的事，交給我。”
結束通話電話後，何雨柱已經沒胃口繼續吃飯了。
他叫侍應生結了賬，起身回房間。
經過大堂時，他特意放慢腳步，用餘光觀察四周——前臺有兩個客人在辦理入住，休息區坐著一對老夫妻在看報紙，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何雨柱知道，正常往往是最不正常的表象。
回到房間，他反鎖房門，拉上窗簾，只開一盞檯燈。
如果他能在這場匯率博弈中擊敗馮永勝，那麼馮永勝的資金鍊就會斷裂，高利貸的壓力會讓他自顧不暇，自然也就沒有餘力再打藥廠的主意。
反之，如果馮永勝贏了，或者至少全身而退，那麼他就會帶著充裕的資金回北京，屆時藥廠的處境將更加危險。
所以關鍵在於明早與陳永明的會面。
何雨柱合上筆記本，走到窗前，掀開窗簾一角往下看。
夜色中的香港依然燈火通明，街道上車流如織。
這個城市的節奏太快，快到他這個從四九城來的人有時候會感到眩暈。
但正是這種快節奏，孕育了巨大的機會，也隱藏著巨大的風險。
窗外突然下起了雨，細細密密的雨絲在霓虹燈光中織成一片朦朧的紗幕。
何雨柱拉上窗簾，開始準備明天見陳永明要用的東西。
第二天早上九點，何雨柱已經收拾停當。
深灰色西裝，白色襯衫，深藍色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對著鏡子最後檢查了一遍，確保自己看起來像個穩重務實的內地商人，而不是金融市場的投機客。
九點二十分，他下樓退房——這是昨晚做的決定，見完陳永明後就不回這裡了。
婁半城在灣仔還有一處安全屋，相對隱蔽。
前臺辦理退房手續時，何雨柱注意到大堂休息區有個男人一直在看報紙，但從他坐下到現在，報紙都沒翻過頁。
他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接過找零和發票，禮貌地道謝，然後拎著公文包走出酒店。
婁半城的車已經等在門口，但不是昨天那輛賓士，換了一輛普通的豐田皇冠。
“換車了？”何雨柱坐進副駕駛。
“安全起見。”
婁半城發動車子，駛入車道，“昨晚我讓人查了，馮永勝確實在打聽你的行蹤。潮州幫那邊有人接了活，要摸清你的底細。”
“意料之中。”何雨柱繫好安全帶，“陳永明那邊呢？”
“他答應了十點見面，但提了個條件——只見你一個人，我不進去。”
何雨柱點點頭：“合理。他是馮永勝的合作方，如果被人看到和我還有您同時出現，傳到馮永勝耳朵裡不好解釋。”
“你準備跟他說甚麼？”
婁半城問，車子在中環的車流中緩慢前行。
“先聽他說甚麼。”
何雨柱看著窗外，“這種場合，誰先亮底牌誰被動。”
蘭芳園茶餐廳位於中環一條小巷裡，門面不大，但名聲在外。
這個時間點，早餐高峰已過，午餐還沒開始，店裡客人不多。
何雨柱讓婁半城把車停在巷口，自己步行進去。
推開玻璃門，鈴鐺響起，一股茶餐廳特有的混合氣味撲面而來——奶茶香、菠蘿油甜、還有油炸食物的味道。
店裡裝修陳舊但乾淨，綠色牆磚，老式吊扇慢悠悠地轉著。
靠窗的卡座裡，一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已經坐在那裡，面前擺著一杯奶茶。
是何雨柱昨天在鼎盛資本門口見過的那個男人，陳永明。
“陳先生？”何雨柱走過去，禮貌地點頭。
陳永明抬起頭，打量了他兩秒，然後站起來伸出手：“何先生，幸會。請坐。”
兩人握手，何雨柱感覺到對方的手乾燥有力，握手時間不長不短，分寸把握得很好。
他坐下後，侍應生過來，何雨柱點了一杯凍檸茶。
“何先生是北京人？”
陳永明先開口，普通話帶點廣東口音，但不重。
“是，在北京做些小生意。”
何雨柱微笑，“這次來香港，是想學習學習。”
“學習？”
陳永明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很銳利，“何先生謙虛了。能在這個時間來香港‘學習’的人，可不簡單。”
這話裡有話。
何雨柱聽出來了，但不接茬，只是笑了笑：“香港是國際金融中心，機會多，值得學習的地方也多。特別是現在這種時候。”
“現在這種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