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半城適時開口:“老李,是自己人。雨柱是我過命的交情,有甚麼話可以直說。”
李老闆放下茶杯,紫砂杯底在茶盤上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他嘆了口氣:“婁老闆開口了,我也不瞞著。馮永勝……確實找過幾個莊家。不過不是在我這兒,是在潮州幫那邊。”
“他調了多少錢進來?”何雨柱身體微微前傾。
“具體數目不清楚,但聽說不少。”
李老闆壓低聲音,儘管店裡除了他們沒有別人,“潮州幫的老吳親自經手的,說是北邊來的大老闆,要急用一筆錢,利息給得很高。”
“多高?”
“月息三分。”
何雨柱心裡一沉。
月息三分,年息就是百分之三十六,這是典型的高利貸。
馮永勝敢借這麼貴的錢,說明他要麼極度缺錢,要麼對這筆投資的回報極度自信——或者兩者皆有。
“錢是甚麼時候進來的?”他繼續問,手指在茶杯邊緣摩挲。
“大概五天前。”
李老闆回憶道,又從茶罐裡取出茶葉,“分了兩批,一批三百萬,一批兩百萬,都是從深圳那邊過來的,走的是漁船。”
五百萬元,和婁半城打聽到的數字吻合。
“李老闆,您知道馮永勝這筆錢要做甚麼用嗎?”
“那就不清楚了。”
李老闆搖頭,開始沖泡第二泡茶,水流細而穩,“不過老吳酒後說過一句,說這位馮老闆魄力大,要玩一把‘過江龍’的戲碼。”
過江龍——香港黑話,指外來資金在香港金融市場做短線投機,撈一把就走。
何雨柱和婁半城對視一眼,心裡都有了答案。
離開李老闆的店鋪時,已經快中午了。
老街的陽光斜射下來,在石板路上投出長長的影子。
坐回車上,婁半城臉色凝重,又點了一支菸:“雨柱,情況比我們想的複雜。馮永勝借了高利貸,這是破釜沉舟的架勢。如果匯率操作失敗,他還不上錢,潮州幫那些人不會放過他。”
“所以他才必須贏。”
何雨柱看著窗外匆匆而過的行人,他們大多面色焦慮,有些人手裡拿著收音機,邊走邊聽新聞,“而我們,不能讓他贏。”
車子駛回中環,經過一個報攤時,何雨柱讓司機停車。
他下車買了幾份不同報社的午間號外,頭條無一例外都是匯率相關:“港元跌破!”“市民擠兌美元,銀行限兌!”“英國政府態度曖昧,市場恐慌加劇!”
回到車上,他快速瀏覽著報紙,突然手指停在一篇報道上:“婁先生,看這裡。”
婁半城湊過來,那是一篇財經評論,標題是《過江龍難敵地頭蛇?——外來資金在香港金融市場的短期博弈》。
文章沒有點名,但字裡行間暗示有內地資金正在做空港元,並評論說“缺乏對香港市場的深度理解,恐難全身而退”。
“這是衝著馮永勝來的?”婁半城問。
“或者是衝著所有內地資金來的。”
何雨柱摺疊好報紙,“但無論如何,這說明已經有人注意到他了。這是我們的機會。”
“甚麼機會?”
“讓馮永勝暴露更多的機會。”
何雨柱眼中閃過一絲銳利,“如果輿論開始關注‘過江龍’,那麼馮永勝的操作就會受到更多審視。他越是想隱藏,就越容易出錯。”
車子停在酒店門口時,門童快步上前開門。
何雨柱下車前對婁半城說:“婁先生,麻煩您一件事。”
“你說。”
“幫我找兩個可靠的本地人,要熟悉香港的規矩,嘴巴嚴實。從今晚開始,在我附近照應著,但不要離太近。”
婁半城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馮永勝會動手?”
“還沒有,但以防萬一。”
何雨柱推開車門,“另外,我想請您幫我約一個人。”
“誰?”
“鼎盛資本的陳永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何雨柱已經回到房間,正在用酒店電話和婁半城通話:“雨柱,你想做甚麼?陳永明是馮永勝的人。”
“正因為他是馮永勝的人,我才要見他。”
何雨柱站在窗前,看著樓下街道上熙攘的車流,“我想知道,馮永勝到底給了陳永明多少佣金,能讓鼎盛資本這麼賣力地幫他。”
“這……這太冒險了。”
“做生意哪有不冒險的。”
何雨柱笑了笑,儘管對方看不見,“婁先生,您幫我約一下,就說我想請教香港金融市場的情況,願意付諮詢費。價錢好談。”
婁半城嘆了口氣,聽筒裡傳來打火機的聲音:“好吧,我試試。但他不一定見你。”
“他會見的。”
何雨柱篤定地說,“做這行的人,不會拒絕送上門的機會,尤其是現在這種時候——多一個客戶,多一條路。”
結束通話電話後,何雨柱開始整理儀表。
他換回西裝,打上深藍色領帶,對著衛生間的鏡子調整表情——要看起來像個誠懇請教的內地商人,不能露出半點鋒芒。
鏡子裡的男人眼角已有細紋,鬢角也染了霜色,但眼神依然清明銳利。
五點半,房間電話響起。
何雨柱接起來,是婁半城:“約到了,明早十點,在鼎盛資本附近的蘭芳園茶餐廳。”
“謝謝您。”
“雨柱,”婁半城的聲音很擔憂,“你真的要去?”
“要去。”
何雨柱說,一邊對著鏡子最後整理衣領,“有些話,當面說比背後猜有用。而且,我也想看看陳永明是甚麼樣的人。”
結束通話電話,何雨柱一個人下樓到酒店餐廳吃晚飯。
他選了個靠窗的位置,點了簡單的套餐:白切雞、清炒菜心、米飯,又要了一壺普洱。
侍應生是個年輕小夥子,動作麻利,但眉宇間帶著憂色——也許他的家人也在為匯率下跌而擔憂。
何雨柱慢慢吃著,目光偶爾掃過餐廳裡的其他客人。
靠牆的一桌是幾個日本商人,正在用日語激烈討論著甚麼;另一桌是一對外國夫婦,看起來像是遊客;最裡面的一桌坐著兩個穿西裝的中國男人,聲音壓得很低,但何雨柱還是聽到了“匯率”“平倉”幾個詞。
沒有可疑的人。
但他知道,馮永勝一定在盯著他。
今天的威脅電話只是開始,後續可能會有更多動作。
香港這塊地盤,馮永勝畢竟比他熟。
吃到一半時,侍應生走過來:“何先生,有您的電話。對方說姓張,從北京打來的。”
何雨柱心中一動,放下筷子:“麻煩轉接到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