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馮永勝,突然笑了:“馮總問得好。那我反問一句——如果手藝真的和地點無關,為甚麼全聚德的烤鴨一定要在前門店吃?為甚麼六必居的醬菜一定要在原來的老缸裡醃?”
他頓了頓:“有些東西,就是講究個‘地氣’。藥廠在這裡四十三年,每一寸土地都浸著藥香,每一臺裝置都磨出了包漿。老師傅們閉著眼睛都知道哪臺機器有甚麼脾氣,哪個車間甚麼季節溫溼度怎麼調節。這些經驗,是和這個地方綁在一起的。搬走了,味道就變了。”
“至於商業價值。”
何雨柱聲音沉下來,“馮總,我十六歲開始學廚,師傅教我的第一句話是——‘灶臺前想掙錢,菜就做不好’。做藥和做菜一個道理,心裡只想著地皮值多少錢,就做不出好藥。”
馮永勝的臉色終於變了。
但沒等他說話,周局長開口了:“好了,這個問題不在這裡討論。今天的會議主要是聽取意見,具體決策還需要進一步研究。散會。”
會議在微妙的氣氛中結束。
何雨柱和蘇青禾收拾東西時,幾個其他廠的負責人圍過來。
紡織廠的老廠長緊緊握住何雨柱的手:“何老闆,你說得好!咱們這些老廠,不能就這麼沒了!”
機械廠的年輕廠長也走過來:“何老闆,有機會聊聊。你們和藥膳中心的合作模式,對我們也有啟發。”
正說著,李廠長匆匆走過來,臉色發白。
“何老闆,廠裡來電話,”他壓低聲音,“出事了。”
“甚麼事?”
“二車間……反應罐改造的時候,管道爆了。王師傅……王師傅受傷了。”
何雨柱心裡一緊:“嚴重嗎?”
“送醫院了,具體情況還不知道。”李廠長聲音顫抖,“張建軍在現場處理,他說……他說可能是有人動了手腳。”
何雨柱猛地抬頭,看向會議室門口。
馮永勝正在和規劃局的人談笑風生,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目光,轉頭看過來。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相遇。
馮永勝微微一笑,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秋雨還在下,敲打著會議中心的玻璃窗。
何雨柱握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戰爭,才剛剛開始。
醫院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混雜著深夜特有的寂靜。
何雨柱趕到時,手術室的燈還亮著。
慘白的燈光從門上的玻璃窗透出來,在走廊地面上投下一片冰冷的矩形。
張建軍蹲在牆邊,雙手插在頭髮裡,工裝上沾著深色的汙漬,不知道是油汙還是血。
李廠長焦急地踱步,看到何雨柱,急忙迎上來:“何老闆,王師傅他......”
“情況怎麼樣?”何雨柱打斷他,聲音壓得很低。
“左小腿開放性骨折,三根肋骨骨裂,中度腦震盪。”
張建軍抬起頭,眼睛裡佈滿血絲,“醫生說手術至少需要四個小時。最麻煩的是,骨折部位有碎片,如果處理不好,可能......可能以後就瘸了。”
何雨柱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走廊盡頭的掛鐘指向凌晨一點四十七分。秒針一跳一跳,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到底怎麼回事?”他睜開眼,看向張建軍。
張建軍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金屬零件,遞過來:“這是在爆炸點附近找到的。壓力錶的一個調節閥,被人為擰鬆了。”
何雨柱接過零件,湊到燈光下看。
調節閥的螺紋有新鮮的磨損痕跡,不是長期使用那種均勻的磨損,而是某一次大力扭動造成的。
“甚麼時候發現的?”
“事故發生前半小時,王師傅還檢查過那個壓力錶,當時一切正常。”
張建軍的聲音發顫,“我們正在除錯新焊接的管道,壓力突然失控,反應罐的安全閥還沒來得及啟動,連線處就爆了。王師傅站得最近......”
他停住了,拳頭攥得發白。
何雨柱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你的錯。”
“可我是技術負責人!我應該更仔細地檢查每一個環節!”
張建軍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王師傅今年五十六了,要是腿真的......我......”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何雨柱打斷他,“除了這個調節閥,還有其他異常嗎?”
“有,”張建軍抹了把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這幾天廠裡來了幾個新面孔,說是街道介紹來做臨時工的。我本來沒在意,但現在想想,他們總在關鍵裝置附近轉悠。事故發生後,那幾個人都不見了。”
何雨柱眼神一凜。
“李廠長,”他轉向李廠長,“立即報警。把調節閥作為證物交上去,說清楚可疑人員的情況。另外,安排人在廠區加強巡邏,所有裝置檢修和改造工作,必須有老工人全程監督。”
“明白。”
“還有,”何雨柱頓了頓,“王師傅的醫療費,廠裡先墊上。不管花多少錢,一定要請最好的醫生,用最好的藥。”
李廠長點頭,欲言又止。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何雨柱看出他的顧慮,“現在最重要的是人。”
手術室的燈在這時候熄滅了。
門開啟,穿著綠色手術服的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臉上帶著疲憊。
“家屬?”
“我是他領導,”何雨柱上前一步,“醫生,情況怎麼樣?”
“手術還算順利,骨折處已經固定,”醫生說,“但碎骨比較多,恢復需要時間。而且病人年紀大了,骨質疏鬆,以後走路可能會受影響。需要長期的康復治療。”
“能恢復到甚麼程度?”
“看個人體質和康復情況,”醫生實話實說,“最好的情況,走路有點跛。最壞的......可能需要拄拐。”
走廊裡安靜了幾秒。
“謝謝醫生,”何雨柱低聲說,“我們能進去看看嗎?”
“病人麻藥還沒過,要等明天早上。你們先去辦住院手續吧。”
醫生走了,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
何雨柱站在原地,看著手術室重新關上的門,突然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
他能改變很多事情——靠著一世的記憶,他抓住了時代的機遇,積累了財富,守護了家人。
但他改變不了人心的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