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何雨柱說,“李廠長,你準備一份材料——藥廠的歷史沿革、現有資產、職工人數、改制方案、未來規劃,越詳細越好。特別是未來規劃,要把藥膳中心的合作、技術改造的方向、預計能創造的就業和稅收,都寫清楚。”
“明白。”
“還有,”何雨柱停下腳步,“把咱們廠的老照片找一些出來——建廠時的,五十年代生產支援前線的,六十年代技術革新的,七八十年代獲獎的。要那種能看出年代感、能講出故事的。”
李廠長一愣:“要這些幹甚麼?”
“給人看,”何雨柱繼續往前走,“讓他們知道,藥廠不只是一塊地皮,是一段歷史,是一群人的大半輩子。”
二車間的情況更糟。
這裡原本是原料提取車間,裝置老化嚴重,好幾條生產線已經停擺多年。
地上積著厚厚的灰塵,角落裡堆著廢棄的管道和閥門。
空氣裡的黴味更重了,還夾雜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酸腐氣。
“這裡的裝置,大部分是六十年代初安裝的,”張建軍指著那些鏽跡斑斑的反應罐,“早就該淘汰了。但咱們沒錢換新的。”
何雨柱走近一個反應罐,伸手摸了摸罐體。鐵鏽簌簌地往下掉。
“還能用嗎?”
“勉強能用,但能耗高,效率低,而且安全隱患大,”張建軍實話實說,“尤其是加熱系統和壓力控制系統,老化嚴重。繼續使用的話,必須徹底檢修,更換所有密封件和安全閥。”
“費用?”
“全車間六臺反應罐,全部檢修一遍,加上更換零部件,至少八萬。”
八萬。
何雨柱閉上眼睛。
技改貸款的五十萬,看起來不少,但真正用起來,處處捉襟見肘。
“何老闆,”王師傅開口了,“其實......也不是非得全部檢修。咱們可以先集中力量修好兩臺,保證基本生產。剩下的,慢慢來。”
“但合同要求的產量......”
“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王師傅說,“藥膳中心那邊,可以商量一下,分期交貨。咱們先保證質量,再追求數量。”
何雨柱睜開眼睛:“建軍,你覺得呢?”
“我同意王師傅的意見,”張建軍說,“全面鋪開的話,資金壓力太大,而且技術力量也不夠。集中優勢,先突破一點,比較穩妥。”
何雨柱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下:“那就先修兩臺。王師傅,你挑幾個手藝最好的老師傅,組成檢修小組。建軍,你負責技術指導。一週之內,我要看到至少一臺反應罐能正常運轉。”
“保證完成任務!”
走出二車間時,已經是中午。
秋陽高懸,但沒甚麼溫度。
廠區裡那幾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嶙峋地指向天空。
遠處傳來食堂開飯的鈴聲——那是藥廠幾十年的老傳統,即便在最困難的時候,鈴聲也準時響起。
何雨柱沒有去食堂,而是回了辦公室。
桌上堆著厚厚的檔案:審計報告的終稿、改制方案的修訂版、裝置檢修的進度表、還有李廠長剛放下的會議通知。
他拿起通知看了看。
“老舊工業區改造調研會”,主辦單位是區規劃局,參會單位包括區發改委、國資委、幾個老廠的負責人,以及“相關企業代表”。
永勝地產的名字,赫然在列。
通知的措辭很官方,但字裡行間透出的意思很明確——這次會議,將決定幾個老廠區的命運。
何雨柱放下通知,從抽屜裡拿出一個鐵皮盒子。
開啟盒子,裡面是厚厚一沓老照片。
最上面一張,是黑白照片,已經泛黃了。
照片上,一群穿著工裝的年輕人站在剛剛建成的廠房前,手裡舉著“華北製藥三廠建廠留念”的橫幅。
每個人都笑著,眼神裡有一種現在很難見到的、純粹的光。
那是1951年。
何雨柱的手指拂過照片表面。
那時候他十六歲,還在鴻賓樓當學徒,每天切菜、燒火、挨師傅罵。
而這些人,正在這裡一磚一瓦地建起這座藥廠。
第二張照片,是1953年的。
車間裡,工人們圍在一臺嶄新的裝置前,聽一個戴眼鏡的技術員講解。
照片背面用鋼筆寫著:“蘇聯專家指導安裝第一臺提取罐”。
第三張,是1958年。
紅旗招展,鑼鼓喧天,一群工人抬著“超額完成生產任務”的喜報,走過廠區。
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自豪。
第四張,第五張,第六張……
何雨柱一張張翻看著那些老照片,指尖在泛黃的紙面上輕輕摩挲。
窗外秋陽西斜,辦公室裡漸漸暗下來,他卻渾然不覺。
何雨柱輕輕嘆了口氣,把照片整齊地摞好。
這些薄薄的紙片,承載的不僅僅是影象,更是這座藥廠四十三年的風雨歷程。
從抗美援朝時的緊急籌建,到五六十年代的艱難創業,再到七八十年代的短暫輝煌,最後是如今的瀕臨倒閉。
每一個階段,都有一群人的青春和汗水。
何雨柱站起身,走到窗前。
廠區裡,幾個老師傅正蹲在車間門口吃午飯——簡單的飯盒,蹲在地上,邊吃邊討論著甚麼。
他們的背影有些佝僂,工裝洗得發白,但聲音洪亮,手勢有力。
“李廠長,”何雨柱轉身,“照片挑二十張最有代表性的,明天拿到照相館翻拍放大。每張照片下面,用簡短的文字說明時間、事件、人物。”
李廠長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個飯盒:“何老闆,先吃飯吧。都一點多了。”
何雨柱這才感覺到餓。
他接過飯盒開啟——白菜燉豆腐,兩個饅頭,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廠裡食堂現在就這條件,”李廠長有些不好意思,“等咱們緩過來……”
“這就挺好,”何雨柱掰開饅頭,咬了一大口,“比六零年那會兒強多了。那時候,窩頭都吃不飽。”
李廠長在他對面坐下,也開啟飯盒:“照片的事我記下了。翻拍放大,再加文字說明——何老闆,你是想在調研會上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