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德盯著他看了幾秒鐘,忽然笑了笑,只是那笑容裡沒甚麼溫度:
“記錄是死的,人是活的。真想找麻煩,總能找到由頭。更何況……有些事情,恐怕不是記錄能完全體現的,比如,人是如何那麼快被找到並帶回來的?”
何雨柱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李懷德這是在點他隱藏張建軍的事情!
他知道了多少?
是猜測,還是掌握了證據?
“當時情況緊急,我也是按照廠長的指示,多方打聽,僥倖找到了張建軍同志的臨時落腳點。”
何雨柱斟酌著詞句,滴水不漏。
李懷德呵呵笑了兩聲,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說道:
“我就是給你提個醒,最近做事要更加謹慎,尾巴要收拾乾淨。你是後勤的頂樑柱,我不希望你出甚麼岔子,影響到廠裡的穩定大局。”
“我明白,謝謝廠長提醒!”何雨柱鄭重表態。
從李懷德辦公室出來,何雨柱感覺自己的內衣已經被冷汗浸溼。
李懷德這番話,資訊量巨大,威脅與拉攏並存。
他既點出了潛在的調查危機,暗示何雨柱可能成為目標,又似乎想將何雨柱更緊地綁在他的船上,同時,還隱隱掌握了何雨柱隱藏張建軍的把柄。
這潭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還要渾。
回到後勤處,他立刻叫來小馬,以“強化內部管理,迎接可能上級檢查”為由。
要求他將最近一年所有涉及精密工具、特定鋼材、藥品等敏感物資的領用、報廢、損耗記錄,全部重新核對整理一遍,務必做到天衣無縫。
小馬領命而去後,何雨柱獨自坐在辦公室裡,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驚雷漸遠,陰霾未散。
而且,這陰霾之中,似乎還潛藏著更多看不見的漩渦和殺機。
孫委員的暗中調查,李懷德的意味深長,衛生局對藥品的格外關注……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背後是否有著某種聯絡?
他感覺自己彷彿站在一片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沼澤地裡,每一步都必須小心翼翼,因為不知道下一步,是否會踏入致命的陷阱。
岳父母尚在苦難中煎熬,張建軍的未來懸而未決,蘇青禾的秘密診療網路面臨威脅,而現在,他自己似乎也被拖入了更深的棋局……
他拿起鋼筆,想在紙上寫點甚麼,最終卻只是劃下了一道沉重的墨痕。
“山雨欲來風滿樓……”他低聲自語,眼神銳利如刀,“看來,這七十年代的序幕,註定不會平靜了。”
李懷德辦公室那場看似推心置腹、實則暗藏機鋒的談話,如同在何雨柱本就緊繃的神經上,又加上了一道沉重的枷鎖。
“秘密調查”這四個字,像無形的陰雲,籠罩在他頭頂,隨時可能降下霹靂。
他行事愈發如履薄冰,將後勤處的所有痕跡擦拭得乾乾淨淨,尤其是與張建軍、以及任何敏感物資相關的記錄,更是反覆核查,確保即便用放大鏡審視,也找不出任何程式上的破綻。
然而,外部壓力的加劇,並未沖淡他對岳父母處境的擔憂。
恰恰相反,那種因溝通渠道斷絕而帶來的不安,正與日俱增。
自上次透過沈剛那條線,冒險安排蘇青禾與父母隔空相望後,這條脆弱的聯絡便徹底沉寂。
何雨柱又嘗試了兩次預定的聯絡訊號,皆如泥牛入海。
他甚至動用了王廣福的舊關係,旁敲側擊地打聽北山紅星石灰廠近況,得到的反饋卻模糊不清,只聽說近期管理似乎更加嚴格,與外界的非正常往來被卡得更死。
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何雨柱的心頭。
他不敢在蘇青禾面前表露太多,但夫妻連心,蘇青禾又如何察覺不到丈夫眉宇間那揮之不去的凝重?
她不再主動詢問,只是那雙清亮的眸子深處,剛剛重新燃起不久的希望之火,又開始在沉默的等待中搖曳,彷彿隨時會被寒風吹滅。
這種令人窒息的平靜,在一個飄著細密冷雨的傍晚被徹底打破。
何雨柱剛推著腳踏車走進紗絡衚衕,遠遠便看到小院門口站著一個渾身被雨水淋透、身影佝僂熟悉的身影——是王廣福。
王廣福此刻不應該出現在這裡,更不該是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樣。
何雨柱心中猛地一沉,加快腳步。
“王叔?您怎麼來了?快進屋!”
何雨柱連忙上前,欲將王廣福拉進院門避雨。
王廣福卻猛地抓住何雨柱的手臂,枯瘦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關節發白。
他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雨水混著淚水從臉上縱橫的皺紋裡淌下,聲音嘶啞低微,帶著巨大的恐懼:“柱……柱子……完了……北山,北山那邊出大事了!”
何雨柱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他反手緊緊扶住幾乎要癱軟的王廣福,強自鎮定地環顧四周,確認無人注意,這才半扶半抱地將王廣福拉進院門,迅速關上。
“王叔,別急,慢慢說,到底怎麼了?”
何雨柱將王廣福按在堂屋的椅子上,遞過一杯熱水,聲音壓得極低。
蘇青禾聞聲從裡屋出來,看到王廣福這般模樣,臉色瞬間也變得蒼白,下意識地捂住了嘴。
王廣福雙手顫抖地捧著水杯,杯裡的水晃盪出來,濺溼了他的褲腿。
他喘了幾口粗氣,才帶著哭腔道:“我剛……剛得到信兒,絕對可靠……石灰廠那邊,前幾天……清理‘頑固分子’……名單裡有……有蘇先生和文先生啊!”
“清理?”
蘇青禾身體一晃,若非何雨柱及時扶住,幾乎軟倒在地。
她眼中瞬間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無邊的恐懼。
何雨柱的心臟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緊,幾乎無法呼吸,但他知道此刻自己絕不能亂:“王叔,說清楚,‘清理’是甚麼意思?人……人現在怎麼樣了?”
他強迫自己問出最關鍵的問題。
“人……人應該還在石灰廠拘押著,沒……沒立刻……但那地方,進去了‘清理’名單,就等於是……是半隻腳踏進了鬼門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