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幾個穿著舊軍裝、戴著紅袖標的年輕人在岸邊無所事事地溜達,嘴裡哼著變了調的語錄歌,眼神裡充滿了這個年齡不該有的茫然與戾氣。
“驚雷”漸遠,但這些被時代洪流沖刷、塑造的年輕心靈,又將走向何方?
何雨柱心中掠過一絲隱憂。
回到小院,晚飯的氣氛一如既往的溫馨。
何曉揮舞著小勺子,將米糊糊抹得滿臉都是,逗得何大清忍不住咧嘴。
蘇青禾細心地喂著孩子,偶爾與劉翠蘭低聲交談幾句家務。
然而,飯畢,何雨柱回到書房,準備整理一下本週的物資報表時,蘇青禾跟了進來,輕輕掩上了門。
“怎麼了,青禾?”
何雨柱放下鋼筆,察覺到妻子神色間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今天下午,廠醫院來了兩個生面孔。”
蘇青禾壓低聲音,語氣帶著疑慮,“說是區衛生局下來檢查工作的,問了一些關於藥品管理和使用的情況,特別是抗生素和麻醉類藥物的流向。”
何雨柱的心微微一沉:“你怎麼應對的?”
“賬目都是清晰的,每一支藥品的領取和使用都有記錄,我給他們看了。”
蘇青禾道,“但他們似乎……對那些因‘損耗’或‘報損’而核銷的藥品格外感興趣,反覆追問具體細節和證明人。”
“損耗和報損……”何雨柱眉頭蹙起。
這是任何一個單位都無法完全避免的情況,尤其是在物資管理相對粗放的當下。
但若有人刻意揪住這點做文章,尤其是在蘇青禾背景敏感,又可能進行著秘密診療的情況下,這就成了一根極其危險的導火索。
“你當時如何解釋的?”
“我說都是按照規章制度,有護士長和科室主任簽字確認的,具體情況需要查閱更詳細的原始記錄。”
蘇青禾冷靜地回答,“他們沒再追問,但走的時候,那個帶頭的,看我的眼神……有點怪。”
何雨柱沉吟片刻。
區衛生局正常檢查工作並非沒有先例,但在這個節骨眼上,針對性地詢問藥品流向,尤其是蘇青禾負責管理的部分,這不能不讓他心生警惕。
是孫委員的手伸到了衛生系統?
還是李懷德那邊又出了甚麼么蛾子?
抑或,只是他自己過於敏感?
“別擔心。”
他握住蘇青禾有些冰涼的手,“賬目清楚,程式合規,他們抓不到大把柄。這段時間,你一切照常,但……那邊(指秘密診療)的事情,能停就先停一停,觀察一下風向。”
蘇青禾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不甘,但更多的是對潛在風險的認知:“我明白。”
送走蘇青禾,何雨柱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剛剛因為家庭溫馨而略微鬆弛的神經,再次緊繃起來。陰霾之下,果然沒有真正的平靜。
第二天上班,何雨柱特意留意了廠裡的風聲,並未聽到關於衛生局檢查的更多訊息。
他按部就班地處理公務,召集科員開了個短會,強調了下一階段廢舊物資回收利用的重點。
會議剛散,小馬便急匆匆地推門進來,臉上帶著一絲緊張:“何科長,李廠長讓您現在去他辦公室一趟。”
何雨柱心中一動,面上平靜如常:“說了甚麼事嗎?”
“沒有,就說讓您儘快過去。”小馬搖搖頭。
何雨柱整理了一下衣領,深吸一口氣,走向李懷德的辦公室。
這位副廠長,如今是越發深沉難測了。
李懷德的辦公室裡,煙霧繚繞。
他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手指間夾著煙,正在翻閱一份檔案。
見何雨柱進來,他抬了抬眼皮,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雨柱來了,坐。”
“廠長,您找我?”何雨柱依言坐下,姿態恭敬。
李懷德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慢條斯理地吸完最後一口煙,將菸蒂摁滅在堆滿菸頭的菸灰缸裡,然後才將目光投向何雨柱,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
“雨柱啊,最近後勤處的工作,你抓得不錯。”
李懷德開口,先是肯定了一句,但語氣平淡,聽不出多少讚賞之意,“尤其是修舊利廢,區裡工業組的領導上次來,還特意提了一句。”
“都是廠長領導有方,我只是做了分內的事。”何雨柱謙遜道。
“嗯。”
李懷德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話鋒隨即一轉,“不過,越是這種時候,我們越要警惕啊。現在外面形勢看起來是緩和了些,但暗地裡的鬥爭,一刻也沒有停止。有些人,可是時刻盯著我們,想找我們的麻煩。”
何雨柱心中凜然,知道戲肉來了,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廠長的意思是……?”
李懷德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我收到風聲,最近有人在對我們廠的一些歷史遺留問題,進行‘秘密調查’。”
他特意加重了“秘密調查”四個字。
“歷史遺留問題?”
何雨柱的心臟猛地一跳,面上依舊維持著鎮定,“不知道是哪方面的?”
“涉及面可能比較廣。”
李懷德目光銳利地看著他,“比如,一些過去的人員處理是否得當,一些物資的使用是否完全合規……甚至,可能還涉及到一些已經平息下去的事件,比如,張建軍那次的裝置維修。”
何雨柱的後背瞬間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李懷德這話,幾乎是明示了調查的方向可能指向他何雨柱,以及被他庇護的張建軍!
是孫委員?
還是……更高層面的人?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
李懷德為甚麼要告訴他這些?
是警告?
是試探?
還是想把他拉上同一輛戰車?
“廠長,張建軍同志那次維修,是在您的直接領導下,為了保障生產任務不得已採取的‘戴罪立功’措施,所有物資領用和工具使用,後勤處都有清晰記錄,完全符合當時‘一切為生產讓路’的指示精神。”
何雨柱語氣沉穩,將李懷德抬了出來,同時也強調了程式的合規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