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包袱如此之小,顯然帶不走甚麼。
“身外之物,散了就散了吧。”
吳教授擺了擺手,神情蕭索中透著一絲超然,“幾架子書,一些手稿,還有你師母留下的一些物件……沒了也好,清淨。”
他提到亡妻,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何雨柱心中酸楚。
他知道,那些書籍和手稿,是吳教授畢生的心血。
“雨柱,”吳教授轉過頭,目光落在何雨柱臉上,變得鄭重起來,“我的事,你不必掛心。時代如此,個人如螻蟻,隨波逐流罷了。倒是你……我聽說了一些你最近的事情。”
何雨柱心中一凜,沒想到吳教授身處漩渦,竟還關注著他的情況。
“易中海倒了,是你的手筆吧?”吳教授的語氣聽不出褒貶。
“他咎由自取。”何雨柱沉聲道。
“嗯,此人心術不正,倒臺是早晚的事。”
吳教授點了點頭,“但你需知,打倒了易中海,不等於就萬事大吉。如今這世道,魑魅魍魎何其多?趙衛東之流,比易中海更危險,因為他們更無底線,更瘋狂。”
何雨柱默默點頭,深以為然。趙衛東手持徽章,就是一條潛伏在暗處的毒蛇。
“我聽一些還沒完全斷了聯絡的老朋友隱約提起,”
吳教授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如同耳語,“你岳父岳母那邊,情況不太樂觀。區裡那個‘學習班’,牽頭的人背景很硬,手段也……很厲害。你要有心理準備。”
這話如同重錘,敲在何雨柱心上。連吳教授都這麼說,可見岳父母處境之兇險。
“我知道……正在想辦法。”何雨柱聲音乾澀。
“想辦法是對的,但切記,欲速則不達,尤其是在這種時候。”
吳教授目光深邃地看著他,“雨柱,你聰慧,沉穩,也有手段,這是你的長處。但你要記住,無論時局如何艱難,有些底線,不能破。”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第一,守住本心。不為惡,不助紂為虐。無論別人如何瘋狂,你要保持清醒,知道甚麼是對,甚麼是錯。這很難,但必須做到。”
“第二,守護該守護的人。你的家人,你的妻子女兒,還有那些在你困難時真心幫助過你的人。這是責任,也是你在濁浪中不至於迷失的錨。”
“第三,”
他深吸了一口氣,眼神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知識不死,文明不滅。他們可以燒掉我的書,毀掉我的稿子,但這些東西,”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都在這裡。只要人還在,只要薪火相傳的念頭不絕,總有一天……總有一天會重新煥發生機。你是有悟性的孩子,我當初送你《史記菁華錄》、《隨園食單》,就是看出你於技藝、於世事中能悟‘道’。這份悟性,不要丟。哪怕現在用不上,也要默默積累,深深藏匿,等待雲開霧散的那一天。”
這番話,語重心長,如同一位即將遠行的父親,對兒子的最後叮囑。
沒有慷慨激昂,沒有怨天尤人,只有沉甸甸的囑託與超越眼前困局的遠見。
何雨柱聽得心潮澎湃,又感到肩頭沉重。
他知道,這是吳教授在用自己的方式,為他指明在黑暗中期盼光明、在洪流中堅守自我的路徑。
“我記住了,吳教授。”何雨柱鄭重地點頭,聲音有些哽咽。
吳教授欣慰地笑了笑,從懷裡摸索著,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方塊,塞到何雨柱手中。
“這個……你替我保管。”
吳教授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是我這些年,讀《資治通鑑》的一些心得筆記,還有一些……關於歷代興衰、人心變幻的隨筆。沒甚麼價值,留個念想吧。放在我身上,恐怕……保不住。”
何雨柱接過那小小的、卻重逾千鈞的油布包,感受到其上殘留著吳教授的體溫。
他知道,這哪裡是沒甚麼價值的筆記,這分明是吳教授學術思想最後的精華,是他精神世界的火種!
“您放心,只要我何雨柱在一天,這東西就在一天。”他將油布包緊緊攥在手心,如同立下誓言。
吳教授長長地舒了口氣,彷彿卸下了最後一件心事。
他抬頭看了看昏沉的天空,喃喃道:“好了,該交代的,都交代了。雨柱,前路漫漫,你好自為之。記住,蟄伏不是懦弱,是為了更好地生存,為了將來能更有力地挺身而出。無論遇到甚麼,活下去,帶著你該守護的人,好好地活下去。”
他拍了拍何雨柱的肩膀,力道不大,卻傳遞著一種堅定的力量。
然後,他不再多言,提起那個小小的包袱,佝僂著背,轉身,步履蹣跚地向著衚衕另一端的黑暗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深處。
何雨柱站在原地,手中緊緊握著那個溫熱的油布包,望著吳教授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
寒風吹拂著他發燙的臉頰,吳教授臨別的贈言如同洪鐘大呂,在他心中迴盪。
守住本心,守護家人,傳承火種……還有,活下去!
這簡單的幾個字,在此刻紛亂危險的時局中,卻顯得如此艱難,又如此至關重要。
易中海倒了,吳教授走了。
一個時代的丑角與一個時代的智者,都以各自的方式,離開了舞臺。
而他何雨柱,還要繼續在這片越來越洶湧的浪潮中掙扎前行。
徽章、岳父母、張建軍、趙衛東、李懷德……一個個難題,如同猙獰的礁石,等待著他去面對。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將油布包小心翼翼地貼身藏好,轉身,推起了腳踏車。
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
吳教授的火種,他接下了。
那麼,接下來,就該去面對那即將到來的、更猛烈的風雨了。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與吳教授話別之時,在軋鋼廠某間陰暗的辦公室裡,趙衛東正對著一張寫著何雨柱名字的紙,臉上露出了瘋狂而怨毒的笑容,他的手中,把玩著一枚在燈光下閃爍著異樣光澤的金屬徽章。
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凝聚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