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五年的尾巴,是在一種日益緊繃、彷彿拉滿的弓弦般的氛圍中,悄然而逝的。
冬日的寒風似乎也帶上了幾分肅殺之氣,卷著大字報的碎片和零星的傳言,在四九城的大街小巷打著旋,鑽進每一個門縫,敲打著每一顆惶惑不安的心。
紗絡衚衕7號的小院,如同驚濤駭浪中一方苦心經營的孤島,在何雨柱近乎苛刻的謹慎經營和蘇青禾、文雪琴的悉心打理下,依舊維持著表面的平靜與內部的井然有序。
院角那幾株茉莉早已凋零,但在靈泉水持續不斷的微量滋養下,根系深植,默默積蓄著來年勃發的生機,一如這小院中的人們。
最大的變化,發生在何大清與劉翠蘭之間。
那層經由後廚的煙火氣、無聲的關懷與笨拙的體貼所悄然滋生的窗戶紙,在一個何大清灌了二兩散裝白酒的夜晚,被他自己藉著酒勁,紅著臉、粗著脖子,磕磕絆絆地捅破了。
沒有花前月下,沒有海誓山盟。
就在小院冰冷的堂屋裡,對著兒子何雨柱和兒媳蘇青禾,何大清漲紅了臉,眼神卻異常認真:
“柱子,青禾……我……我跟翠蘭……我們倆……想著,往後就搭夥兒過了。她是個實在人,我也……我也不是個東西,但往後,指定不能讓她再受委屈!”
劉翠蘭坐在一旁,低著頭,雙手緊緊絞著洗得發白的衣角,臉頰緋紅,眼眶溼潤,卻沒有絲毫猶豫,輕輕“嗯”了一聲。
這聲回應輕若蚊蚋,卻重若千鈞,承載著她掙脫枷鎖、重啟人生的全部勇氣與期盼。
何雨柱看著父親,又看看劉翠蘭,心中並無多少意外,反而有種“果然如此”的塵埃落定之感。
他沉默了片刻,這沉默讓何大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連酒意都醒了幾分。
“爸,翠蘭嬸子,”
何雨柱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帶著一家之主的分量,“你們都是成年人,自己的事情,自己拿主意。只要你們自己想清楚了,覺得合適,我和青禾沒意見。”
他目光轉向劉翠蘭,語氣緩和了些:
“翠蘭嬸子,您和我爸,都不容易。往後在一個鍋裡攪勺子,相互是個依靠。家裡的事,有青禾和媽操持,您和我爸,把外面的工作幹好,把身體顧好,就行。”
他沒有說甚麼熱烈的祝福,但這番務實而肯定的話語,無疑給何大清和劉翠蘭吃了一顆最大的定心丸。
蘇青禾也微笑著開口,語氣溫柔:“爸,翠蘭嬸,這是喜事。家裡添人進口,是好事。日子是自個兒過的,舒心最重要。”
文雪琴更是樂見其成,連連點頭:“好好好!大清有個知冷知熱的人,翠蘭也有了著落,我們都放心!”
最高興的莫過於何雨水,她抱著小侄女何曉,笑得眉眼彎彎:“太好了!我又多了一個嬸嬸!”
於是,這事就這麼定了下來。
沒有張揚,沒有宴請,甚至沒有通知四合院那邊的任何鄰居。
只是在臘月裡一個尋常的休息日,何大清和劉翠蘭拿著街道辦和廠裡開的證明,悄悄去民政局登了記,領回了兩張薄薄的、卻象徵著合法夫妻關係的結婚證。
回到小院,何雨柱親自下廚,做了幾道精緻的家常小菜。
蘇青禾拿出之前備下的、原本想留著過年才用的一塊紅布,巧手剪了兩個小小的“喜”字,貼在何大清和劉翠蘭那間重新收拾過的西耳房門上。
沒有賓客盈門,沒有喧鬧鞭炮,只有一家人圍坐一桌,吃了一頓安靜卻格外溫馨的“喜宴”。
何大清喝得滿面紅光,話也多了起來,絮絮叨叨地保證著以後一定踏實過日子。
劉翠蘭依舊話不多,但眼角眉梢都帶著掩不住的、真正屬於新嫁娘的羞怯與喜悅,不停地給何大清夾菜,給何曉餵飯,手腳麻利地幫著蘇青禾收拾。
何雨柱看著這一幕,心中感慨。
父親半生漂泊,糊塗過,荒唐過,如今總算迷途知返,找到了一個能踏實過日子的伴侶。
劉翠蘭半生悽苦,隱忍負重,如今也掙脫牢籠,迎來了屬於自己的暖陽。
這或許,就是亂世之中,最樸素也最真實的幸福了。
他將杯中的溫水(他以茶代酒)舉起,對著何大清和劉翠蘭,鄭重地說了一句:“爸,媽,往後,一家人,好好的。”
這一聲“媽”,叫得劉翠蘭渾身一顫,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卻越擦越多,最終化為哽咽的點頭:“哎!哎!好好的……一定好好的……”
何大清也眼圈發紅,用力拍了拍何雨柱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陋室雖小,真情暖人。
這一夜,紗絡衚衕7號的燈光,似乎都比往常更明亮、更溫暖幾分。
然而,院牆之外的世界,卻正以不可逆轉的趨勢,滑向更深的動盪與混亂。
一九六六年的元旦,便在這樣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中,悄無聲息地到來了。
連空氣中瀰漫的煤煙味裡,似乎都摻雜了更多亢奮的、不安分的因子。
何雨柱在軋鋼廠後勤處的感受最為直接。
學習檔案的頻率越來越高,內容也越來越尖銳。
廠區大門和主要建築物的牆上,開始出現零星的大字報,墨跡淋漓,措辭激烈,矛頭隱隱指向一些所謂的“舊思想”、“舊文化”、“舊風俗”、“舊習慣”,以及……掌握著這些“舊物”的“一些人”。
食堂裡的工人們吃飯時,議論的話題也逐漸從家長裡短、技術革新,轉向了時政和“路線鬥爭”。
一些平日裡默默無聞、甚至有些邊緣的年輕工人,眼神開始變得不一樣,帶著一種被新思潮點燃的狂熱和表現欲。
李懷德在後勤處的會議上,講話的調門也明顯提高,三句話不離“緊跟形勢”、“提高覺悟”、“擦亮眼睛”,但何雨柱能敏銳地察覺到,這位精明的副廠長眼神深處那一絲不易察覺的審慎與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