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青禾放下圖譜，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冷靜，但眼底的光未褪，“資料還需要進一步驗證和最佳化，離真正推廣應用還有距離。而且，如何讓工人們接受並堅持使用，也是個問題。”
她輕輕嘆了口氣，帶著科研工作者常見的審慎與務實。
“事在人為。這麼好的事情，只要證明真的有效，廠裡肯定會支援，工人們為了自己的身體，也會願意嘗試的。”
何雨柱給她鼓勁，語氣肯定，“需要後勤這邊協調甚麼，比如草藥採購、試點車間安排，你儘管開口。”
這不是客套話。
於公，這有利於工人健康和生產效率；於私，他願意全力支援她做的任何有意義的事。
蘇青禾抬眼看他，清澈的眼眸中映著他的身影，似乎想從他臉上確認這話的真誠度。
片刻後，她輕輕點頭：“謝謝你，何科長。如果有需要，我會的。”
兩人之間一時沉默下來，空氣中卻並無尷尬，反而流淌著一種基於相互理解和欣賞的靜謐。
夕陽透過窗戶，將兩人的影子拉長，交疊在一起。
何雨柱看著眼前這個在專業領域閃閃發光的女子，想起她面對病人時的冷靜專業，想起她在那次防疫中的堅韌無畏，想起她私下裡偶爾流露出的、與清冷外表不符的溫和與善意，再想到自己如今看似風光實則如履薄冰的處境，一個盤桓心頭已久的念頭愈發清晰和堅定。
他深吸一口氣，打破了沉默，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青禾。”
他很少這樣直接叫她的名字。
蘇青禾微微一怔，抬眼看他，似乎預感到了甚麼。
“我……”何雨柱頓了頓，組織著語言，目光坦誠地迎向她，“我的情況，你大概也知道一些。院裡不太平，廠裡看似順利，底下也是暗潮湧動。我這個人，沒甚麼大本事，就是會做點菜，現在勉強在後勤這點地方撲騰，未來怎麼樣，也說不準，可能哪天就……”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政治風浪的無常，他比這個時代大多數人體會更深。
“但是，”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無比認真和堅定，“我想盡我所能，護著雨水，讓她平平安安，學有所成，過上好日子。也想……如果能有多一點的力量，或許也能為你遮一點風，擋一點雨。”
蘇青禾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甚麼誇張的表情，但交握在身前的雙手指尖卻微微蜷縮了一下。
何雨柱繼續道：“我知道你志向高遠，心思都在醫學研究上，想救更多的人。我可能不懂那些高深的學問，但我覺得，咱們倆……骨子裡是一種人。都想在這不容易的世道里，踏踏實實做點事情，守住自己認為對的東西。”
他看著她的眼睛，終於說出了那句最關鍵的話：“所以，青禾，我想問問你……願不願意，以後的路，我們一起走？”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虛無的承諾，甚至帶著對前途未卜的坦誠。
但這番話，卻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契合蘇青禾理性而務實的心性。
她看重的，從來不是浮華喧囂，正是這份亂世中的沉穩、擔當以及那份難得的懂得。
蘇青禾沒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睫，看著桌上那些凝聚了她心血的實驗資料，彷彿在權衡，又像是在感受自己內心最真實的聲音。
診室裡安靜得能聽到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許久，她重新抬起頭，目光清亮而平靜，直視著何雨柱，輕輕地點了下頭。
“好。”
只有一個字，卻重逾千斤。
何雨柱懸著的心瞬間落下，一股巨大的、踏實的熱流湧遍全身。
他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毫不掩飾的、燦爛的笑容，平日裡那種沉穩算計的模樣褪去，竟顯出幾分符合他年紀的朗朗朝氣。
蘇青禾看著他難得一見的傻笑，嘴角也不自覺地彎起了一個清晰的弧度，臉頰微微泛紅，有些不自然地別開視線，低聲道：“不過……我得先寫完這篇報告。而且，這事……得跟我父母說一聲。”
“應該的，應該的！”
何雨柱連忙點頭，“不急，你慢慢寫！家裡那邊，需要我做甚麼，你隨時告訴我。”
他知道蘇青禾家境應該不錯，父母都是知識分子，對女兒的未來必然有所期許。
他如今雖算得上年輕有為，但家庭背景普通，又是廚師出身，難免會讓一些清高的知識分子心存芥蒂。
但他有信心，用自己的能力和誠意去爭取認可。
關係陡然轉變，兩人之間反而生出幾分微妙的羞澀和不知所措。
還是何雨柱率先反應過來，輕咳一聲，恢復了平日裡的幾分模樣：“那個……快下班了吧？收拾一下，我……我送你回去？順便，聊聊雨水今天在車間的光輝事蹟？”
蘇青禾聞言，也放鬆下來，眼中帶著笑意：“好啊。我也正想聽聽。雨水真的很優秀。”
她一邊說，一邊開始動作利落地整理桌面的文獻和資料，將它們仔細地鎖進抽屜。
兩人並肩走出廠醫院時，夕陽已將天邊染成了絢麗的橙紅色。
廠區里人流已稀疏，空氣中瀰漫著夏日黃昏特有的慵懶氣息。
何雨柱推著腳踏車，蘇青禾走在他身旁，保持著半步的距離。
他沒有刻意靠近，她也沒有落後，兩人自然而然地聊著天，內容從雨水的車間初露鋒芒，到蘇青禾研究中遇到的趣事，再到廠裡食堂最近伙食的細微改善（何雨柱悄悄用了點基地自產的新鮮蔬菜），平淡而溫馨。
這一幕，落在了某些下班晚歸的工人眼裡，不免又引起一番竊竊私語和意味深長的笑容。
何科長和蘇醫生，看來是好事將近了？
快走到四合院巷口時，何雨柱像是忽然想起甚麼，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巧的鋁製飯盒，遞給蘇青禾。
“這是甚麼？”蘇青禾接過，觸手微溫。
“下午灶上試做的點心，用基地新收的南瓜和的面，加了點蜂蜜。不多，給你墊墊肚子，晚上寫報告肯定又得到很晚。”
何雨柱語氣隨意，彷彿只是順手一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