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桶油靜靜地擺在冷庫角落,釉面搪瓷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光澤,如同兩隻沉默而詭異的眼睛,凝視著進退維谷的何雨柱。
豬油的葷腥和花生油的濃香交織在一起,在這空曠冰冷的空間裡瀰漫,卻勾不起絲毫食慾,只帶來沉甸甸的壓迫感和深切的寒意。
用,還是不用?
用了,就等於默許了那隱藏在暗處的勢力的“饋贈”,無形中接過了那根牽引線,成了別人棋盤上一顆更顯眼、也可能更危險的棋子。
不用,在這油脂比黃金還珍貴的年景,無疑是巨大的浪費,更是對那未知勢力的一種無聲挑釁,後果難料。
何雨柱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指尖冰涼。
他最終沒有動那兩桶油,只是將它們推到冷庫最深處,用幾個空麻袋草草遮蓋。
眼下,有更緊迫的事情需要他應對。
接待餐的成功,如同在廠裡投下了一顆石子,激起的漣漪遠超何雨柱的預料。
楊廠長和李懷德的褒獎和承諾中的“重謝”尚在耳邊,另一重更嚴峻的考驗,已無聲地降臨到整個軋鋼廠頭上。
浮腫病。
這個詞像一股陰冷的風,悄無聲息地刮過車間、廠房、辦公室,帶來無聲的恐慌。
起初只是個別人,尤其是從事重體力勞動的一線工人,腳踝、小腿出現輕微的按壓性水腫,休息一晚似乎就能消下去些,大家雖心知肚明是餓的,但還能苦中作樂地互相打趣兩句“發福了”。
但進入深秋,隨著營養狀況持續惡化,情況急劇加重。
水腫從下肢蔓延到面部、眼瞼,甚至全身。
面板被撐得透亮,按下去就是一個深坑,久久無法復原。
工人們體力急劇下降,搬運鋼材時腳步虛浮,操作機床時手臂顫抖,事故隱患陡增。
車間裡往日鏗鏘有力的號子聲少了,多了壓抑的咳嗽和沉重的喘息。
醫務室門口排起了長隊,蘇青禾和幾位廠醫忙得腳不沾地,但能開出的藥無非是些維生素片、利尿的氫氯噻嗪,但後者治標不治本,且副作用不小,無法常用。
藥片很快告罄,面對一張張蠟黃浮腫、寫滿痛苦和絕望的臉,醫生們也束手無策。
絕望的氣氛,如同濃重的鉛雲,籠罩著紅星軋鋼廠。
生產力的下滑是顯而易見的。
李懷德急得嘴角起泡,在後勤處的會議上拍了桌子,卻拿不出任何有效的辦法。
計劃內的糧食定額就那麼多,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何雨柱沉默地坐在會議室角落,看著領導們焦頭爛額,聽著各車間報上來的病假人數和減產資料,心情沉重。
他每次去車間巡查食堂工作,都能清晰地看到工人們狀況的惡化。
那些曾經掄大錘、扛鋼坯如履平地的漢子,如今連站著都顯得有些吃力,眼神失去了光彩,只剩下麻木的堅持。
他甚至在一個角落裡,看到一個老鉗工偷偷剝樹皮吃,被同事發現後,老臉漲得通紅,窘迫得無地自容。
何雨柱默默走開,心裡像壓著一塊巨石。
他知道,再這樣下去,垮掉的將不止是生產任務,更是這些活生生的人。
晚上,他再次進入空間。
靈泉邊生機盎然,與外面的死寂形成殘酷對比。
他的目光掠過那些水靈的蔬菜,最終落在那本用油布包裹的《嘉佑補註神農本草經·食療篇衍義》上。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就著空間裡柔和的光線,再次翻閱起來。
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細,目標明確地尋找與“水腫”、“虛勞”、“羸瘦”相關的篇章。
“脾主運化,虛則水溼內停,泛溢肌膚,是為水腫...”
“虛勞羸瘦,氣血雙虧,當以溫補健脾,利水滲溼為要...”
“藥補不如食補,性味平和之品,久服亦可奏功...”
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則名為“健脾利水消腫方”的簡便食療方子上:
“赤小豆、薏苡仁各等份,粳米適量,熬粥常食。可健脾祛溼,利水消腫。適用於脾虛溼盛所致之水腫。”
赤小豆、薏米、粳米...
都是相對常見,甚至能在黑市或特定渠道找到的東西!
而且做法簡單,就是熬粥,非常適合大鍋操作。
何雨柱的心臟猛地跳動起來。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他腦中迅速成形。
他退出空間,一夜未眠。
第二天,他找到了李懷德。
李懷德正對著一份浮腫職工名單唉聲嘆氣,見到何雨柱,勉強打起精神:“柱子,有事?是不是食堂也缺人了?好幾個幫廚的也腫了...”
“李科長,”何雨柱開門見山,語氣沉穩,“我有個想法,或許能...稍微緩解一下工人們浮腫的情況。”
李懷德眼睛猛地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問:“甚麼想法?快說!需要甚麼支援?”
“我想在食堂大鍋熬一種藥膳粥。”
何雨柱儘量讓自己的說法聽起來可信,“是我家以前老人傳下來的土方子,主料就是赤小豆、薏米和粳米,健脾利水。東西不算稀罕,做法也簡單,應該能有點效果。”
他沒有提那本藥書,只推說是家傳土方。
李懷德聽完,眼中的亮光稍黯,沉吟起來:“赤小豆...薏米...這些東西,現在也不太好弄啊。計劃內肯定沒有,得想辦法去淘換...而且,這土方子,真能管用?”
他的語氣帶著懷疑。這年頭,各種偏方土方多了去了,大多沒甚麼用。
“有沒有用,總得試試。”
何雨柱態度堅決,“現在醫務室也沒別的辦法。哪怕只能讓工人們舒服一點,補充點體力,也是好的。原料我去想辦法,您只要批個條子,允許食堂操作就行。”
李懷德看著何雨柱堅定的眼神,又想到他之前屢次創造奇蹟,尤其是那次驚豔的接待餐,心中天平漸漸傾斜。
死馬當活馬醫吧!
他一咬牙,拍了板:“成!就按你說的辦!需要甚麼批條,直接來找我!需要人手,也從後勤處調!真要有效,我給你記頭功!”
有了李懷德的支援,何雨柱立刻行動起來。
他動用了自己幾乎所有的關係網和私人儲備。
透過王廣福的舊渠道,高價淘換來一批質量參差不齊的赤小豆和薏米;
又從自己空間裡,咬牙拿出了相當一部分平時捨不得吃的粳米儲備;
他甚至又冒險去了一次黑市,用之前剩下的最後一點白麵和兩塊“紅星”麵餅,換回了一小袋品相尚可的紅棗——藥書上說紅棗能補氣血,加入粥中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