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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吳教授警言猶在耳

2025-11-06 作者:木驚嵐

他每吼出一個詞,臉上的橫肉就跳動一下。

“可王主任,那爐子煉出來的……”張建軍試圖爭辯,聲音卻被更大的聲浪淹沒。

“你閉嘴!”

王有才粗暴地打斷,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他轉向周圍被吸引過來的工人,揮舞著手臂,聲音極具煽動性,

“大家看看!這就是典型的技術至上思想!眼裡只有冷冰冰的機器,看不到廣大工人群眾改天換地的火熱激情和無窮智慧!腦子裡還是洋人那一套!這是對我們大躍進偉大群眾運動的懷疑!是思想上的嚴重落後!”

“對!不能光靠機器!”

“要相信群眾的力量!”

“張師傅,你這思想不對頭啊!”…… 幾個被煽動的工人跟著喊了起來,聲音裡帶著盲目的亢奮和對“異類”的本能排斥。

張建軍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捏著圖紙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看著王有才那張因激動而扭曲的臉,看著周圍那些狂熱又陌生的目光,一股巨大的屈辱和無力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吞沒。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王主任,”一個慢悠悠、卻帶著十足陰冷穿透力的聲音插了進來。

易中海不知何時也擠到了人群前面,臉上掛著慣有的、看似公正的嚴肅表情。

他目光掃過何雨柱,又落到張建軍身上,如同冰冷的蛇信。

“技術鑽研是好事,但也要看時機,看場合嘛。眼下全廠上下擰成一股繩,都在為鋼鐵元帥的升帳拼命,張工卻在這裡搞個人的小改良……這覺悟,確實有待提高啊。耽誤了獻禮進度,影響了全廠士氣,這責任,誰也擔不起。”

他語調平緩,字字誅心,將“個人主義”、“脫離群眾”、“影響大局”的帽子扣得嚴嚴實實。

何雨柱的拳頭在身側悄然握緊。

他看著張建軍眼中那點光芒在王有才的咆哮和易中海陰冷的“道理”夾擊下迅速黯淡、熄滅,只剩下茫然和灰敗。

圖紙的一角,在他無意識的重壓下,發出輕微的撕裂聲。

“行了!”

王有才大手一揮,帶著勝利者的粗暴,“圖紙沒收!深刻反省!現在,立刻,馬上給我回車間!今天你的任務指標,翻倍!完不成,晚上也別想下班!再敢胡思亂想搞這些脫離群眾的小動作,後果自負!”

他一把奪過張建軍手中那捲飽含心血的圖紙,看也不看,隨手揉成一團,塞進了旁邊一個盛滿冷卻水的鐵桶裡。

紙團迅速被黑濁的汙水浸透,沉了下去。

張建軍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像被抽走了脊樑。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桶汙水,眼神空洞得如同枯井。

他默默地轉過身,拖著沉重的腳步,在眾人或同情、或幸災樂禍、或麻木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向那轟鳴震耳、煙塵瀰漫的車間深處。

背影佝僂,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

何雨柱站在原地,一股冰冷的怒火在胸中無聲地燃燒,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想衝上去揪住王有才的領子,想一拳砸碎易中海那張偽善的臉,更想將那桶汙濁的水潑向這群被狂熱裹挾的愚昧!

但理智的鎖鏈死死地捆住了他。

他不能。

食堂主任的位置剛剛坐穩,無數雙眼睛在暗中窺伺,蘇青禾和雨水的安危……他死死咬住後槽牙,口腔裡瀰漫開一股鐵鏽般的血腥味。

他只能看著,看著一個清醒的靈魂被這架名為“狂熱”的鋼鐵巨輪,無聲地碾過,然後被丟棄在滾滾向前的履帶之下。

張建軍那佝僂著、彷彿被抽空了所有精氣神的背影,最終消失在車間那瀰漫著煙塵與轟鳴的入口處,像一滴水融入了沸騰而渾濁的油鍋。

何雨柱站在原地,拳頭在褲線旁攥得死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才勉強壓下胸腔裡那股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混合著憤怒與無力的灼熱洪流。

王有才志得意滿的粗啞嗓門還在空氣中振動,易中海那看似公允、實則陰冷的“覺悟論”也彷彿餘音未散,與周圍工人們重新投入“獻禮”運動的狂熱喧囂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張巨大而黏稠的網,要將一切不同的聲音、冷靜的思考都吞噬殆盡。

何雨柱深吸了一口充斥著硫磺、煤灰和盲目激情的空氣,感覺喉嚨裡像是堵了一把粗糙的沙礫。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桶浸泡著張建軍心血圖紙的黑濁汙水,猛地轉身,大步離開這片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

他沒有回食堂辦公室,那裡逼仄的空間和亟待處理的報表此刻只會加劇他心頭的煩悶。

他需要一點能讓人喘息的空曠。

腳步幾乎是憑著本能,將他帶向了軋鋼廠那片罕有人至的廢棄物料堆放區。

這裡遠離廠區中心的喧囂和高爐的炙烤,只有一些生鏽的廢鐵、斷裂的模具和半人高的雜草,在初冬的寒風中瑟縮著,呈現出一種破敗而真實的寂靜。

一股冰冷的、帶著鐵鏽和塵土氣息的風迎面吹來,稍稍冷卻了他額角的燥熱。

他靠在一截冰冷粗糲的廢棄水泥管上,從口袋裡摸出半包揉得皺巴巴的“經濟”牌香菸,抽出一根點燃,狠狠吸了一口。

劣質菸草辛辣刺喉的味道衝入肺腑,帶來一陣輕微的眩暈,卻奇異地讓他翻騰的心緒稍微平復了些許。

煙霧繚繞中,他眼前再次浮現出張建軍那雙從熠熠生輝到驟然黯淡、最終只剩一片死寂空洞的眼睛。

那不僅僅是一個技術人員的挫敗,那是一種信念被當眾踐踏、理性被狂熱碾壓的絕望。

“脫離群眾……思想落後……唯技術論……”

王有才和易中海那套冠冕堂皇的帽子,像冰冷的鐵箍,一遍遍在他腦中迴響。

難道埋頭苦幹、鑽研技術、追求實打實的效率提升,錯了嗎?

難道只有跟著一起砸鍋賣鐵、對著土高爐空喊口號,才是正確的“覺悟”?

一種深切的荒謬感和孤立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緩緩漫上心頭。

他明明站在堅實的土地上,卻感覺腳下的一切都在一種虛妄的狂熱中變得搖晃不定。

就在這心神動盪之際,一陣寒風捲過,吹動了旁邊雜草叢裡幾片枯黃脆硬的葉子,發出沙沙的輕響。

這聲音,莫名地觸動了他記憶深處的一根弦。

一幅畫面毫無徵兆地、清晰地在他腦海中浮現出來——

那是去年秋天,天氣比現在暖和些,陽光透過開始泛黃的銀杏樹葉,在師範大學那條著名的林蔭道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剛剛結束在工人夜校的課程,懷裡抱著幾本剛借到的舊書,正要趕回軋鋼廠上晚班。

就在路過那片著名的“三角地”佈告欄時,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吳教授。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深藍色中山裝,洗得發白,但熨燙得十分平整,戴著一副深度近視眼鏡,正揹著手,微微仰頭,專注地看著佈告欄上新貼出的、墨跡似乎還未乾透的一張大字報。

大字報的標題是用濃墨重寫的,帶著一種誇張的、力透紙背的激動:“哲學系徹底批判唯心主義先驗論大會勝利閉幕!宣告資產階級學術權威徹底破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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