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刺透鉛灰色的雲層,紅星軋鋼廠的高音喇叭已然撕裂了寂靜。
進行曲的激昂鼓點如同鐵錘敲打鋼錠,震得空氣都在發顫:“……鼓足幹勁!力爭上游!多快好省建設社會主義!為完成年產XXX萬噸鋼鐵的宏偉目標奮鬥到底!”
何雨柱站在食堂辦公室的窗前,手裡無意識地摩挲著昨夜蘇青禾留下的那本深藍色俄文書籍的硬殼封面。
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她微涼肌膚的觸感,唇齒間依稀縈繞著那清冷又柔軟的餘韻。
然而窗外,巨大的煙囪如同飢餓的怪獸,正貪婪地噴吐著濃黑的煙柱,翻滾著直撲低垂的雲層。
昨夜細密的雨絲早已被這工業的吐息蒸騰殆盡,空氣裡瀰漫著刺鼻的硫磺、煤灰和鐵鏽混合的焦灼氣味。
“何主任!”
食堂採購員老孫一頭撞進來,汗珠順著黝黑的脖頸往下淌,臉上沾著煤灰,聲音嘶啞:
“糟了!菜站那邊說,這個月的綠葉菜配額……砍了一半!全城保重點工程!讓咱們自己想辦法克服!”
何雨柱猛地回神,將書小心放進抽屜。
窗外,廠區主幹道上已是人潮洶湧。
巨大的橫幅如同猩紅的瀑布從車間頂棚垂落——
“鋼鐵元帥升帳,一切為鋼鐵讓路!”
“苦戰三個月,產量翻一番,氣死帝修反!”
墨汁淋漓的標語,像一道道帶血的鞭痕。
“克服?”
何雨柱聲音低沉,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狂熱,“拿甚麼克服?空氣嗎?”
他走到門口,喧囂的聲浪撲面而來。
廠區中央空地上,幾座臨時搭建的土高爐正熊熊燃燒,橘紅色的火舌貪婪地舔舐著漆黑的夜空。
爐火映照著一張張亢奮到扭曲的面孔。
一群工人,穿著被汗水浸透、沾滿油汙的工裝,圍著一座爐子。
一箇中年漢子,眼珠佈滿血絲,高高舉起家裡傳了幾代人的黃銅臉盆,猛地砸向爐口旁堆積如山的“獻禮”廢鐵堆裡。
臉盆撞擊生鐵,發出沉悶又刺耳的“哐當”聲。
“砸!都砸了它!”漢子嘶吼著,聲音劈裂,“破銅爛鐵變鋼水!支援元帥升帳!”
他旁邊,一個年輕後生正奮力掄著大錘,將一把雕花精美的銅鎖砸扁。
金屬扭曲的呻吟淹沒在鼎沸的人聲和爐火的咆哮中。
“老趙!你家那銅臉盆可是你爹傳下來的……”有人似乎想勸阻。
“傳家寶算個球!”
被稱作老趙的漢子脖子一梗,唾沫橫飛,“現在鋼才是寶!有了鋼,啥寶貝造不出來?小家服從大家!覺悟!懂不懂?”
何雨柱的目光掃過那些被投入爐火的傢什——銅壺、銅鎖、甚至還有半截黃銅佛像的殘軀,在熾熱的爐口映照下,反射出詭異而脆弱的光。
一股無力的寒意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這些承載著煙火記憶的物件,在狂熱的熔爐前,脆弱得如同投入激流的紙船。
他想起自己空間裡那口寂靜的古井,那點微弱的生機,在這鋪天蓋地的吞噬烈焰面前,渺小得令人窒息。
“柱子!柱子!”一聲壓低的、帶著焦灼的呼喚自身後響起。
何雨柱回頭,是張建軍。
他身上的工裝比往日更髒,油汙混著汗水,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閃爍著技術人特有的專注光芒。
他一把將何雨柱拉到食堂側牆的陰影裡,避開喧囂的人流。
“快幫我看看這個!”
張建軍顧不上客套,從懷裡掏出一張捲了邊的圖紙,急切地鋪開在粗糙的牆面上。
圖紙上線條密集,赫然是軋鋼廠關鍵裝置——那臺蘇聯C620車床的鼓風系統區域性圖,幾處地方用紅藍鉛筆做了醒目的修改標註。
“你看這裡,”張建軍的手指有些顫抖,點在圖紙上一處複雜的管道連線處,“原裝的鼓風機風壓不穩,效率低,還特耗電!我琢磨著,把進風管道角度調整十五度,再加個咱們自制的簡易導流板,”
他用指甲在圖紙上劃出一條清晰的軌跡,“利用迴旋氣流增壓!我算過了,理論上至少能提升三成風壓,省電兩成!材料我都找好了,就用倉庫報廢水箱的鐵皮……”
他的語速飛快,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彷彿手中握著的不是圖紙,而是能撬動眼前這瘋狂世界的槓桿。
技術,是他唯一確信能帶來真實改變的力量。
何雨柱的目光在圖紙上那些精確的線條和角度間遊走,他不懂深奧的氣流動力學,但他懂張建軍這個人,懂他眼中那份純粹到近乎固執的光芒。
這份光芒,在周圍一片虛妄的喧囂中,顯得如此珍貴而脆弱。
“能成?”何雨柱沉聲問,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期盼。
“理論上絕對沒問題!就差實踐了!”
張建軍用力點頭,眼中光芒更盛,“只要給我兩天,不,一天半!我就能把導流板做出來裝上試試!柱子,這要是成了,一臺車床省下的電,夠咱們食堂多蒸多少窩頭啊!這才是實打實的……”
“張建軍——!”
一聲炸雷般的厲喝猛地劈開空氣,打斷了張建軍熱切的憧憬。
鉗工車間主任王有才帶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工人,如同鐵塔般堵在了狹窄的通道口。
王有才的臉膛因激動和爐火映照而漲得紫紅,眼神卻像淬了冰的刀子,死死釘在張建軍和那張攤開的圖紙上。
“好啊!我說怎麼到處找不到你張大師傅!”
王有才幾步跨過來,帶著一股熱風和汗臭味,劈手就奪向那張圖紙,
“躲這兒搞甚麼鬼名堂?不知道現在全廠都在為鋼鐵元帥獻禮?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戰鬥!你倒好,琢磨這些歪門邪道!”
張建軍下意識地護住圖紙,急聲道:“王主任!這不是歪門邪道!這是技術改造!能省電增產的!”
“省電?增產?”
王有才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刻毒的嘲諷,“張建軍!我看你是技術掛帥的老毛病又犯了!腦子裡只有你那些彎彎繞繞的圖紙,還有沒有點政治覺悟?啊?”
他手指猛地戳向爐火熊熊的土高爐方向,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張建軍臉上:
“看看!看看群眾的力量!看看群眾的智慧!土法上馬,一樣煉出好鋼!你那套‘唯技術論’、‘專家路線’早過時了!現在講的是‘小土群’,是‘螞蟻啃骨頭’!是‘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