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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何大清的禮物

2025-11-06 作者:木驚嵐

保定第三食品廠後廚,蒸騰的熱氣裹著醬香、面香和油脂的豐腴氣息在狹窄的空間裡翻滾。

何大清圍著沾滿油漬的白圍裙,正站在巨大的湯桶前,用一把長柄勺緩緩攪動著桶底濃稠發亮的滷汁。

醬色濃郁的汁液裹挾著沉浮其間的五花肉塊和豆乾,咕嘟咕嘟冒著細密的氣泡,氤氳的熱氣將他額角的汗珠映得發亮。

後廚特有的、混合著汗水和食物精華的複雜味道,是他半輩子浸淫其中、賴以存身的熟悉氣息。

“老何!門房有你的信!京城來的!看著挺厚實!”幫廚的小徒弟探進頭來喊了一嗓子。

京城?厚實?何大清攪動滷汁的手微微一頓,心口像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立刻放下長勺,在圍裙上胡亂擦了兩把手,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朝門房走去。

自打那年揣著空包袱狼狽和白寡婦私奔,在保定這食品廠後廚重新站穩腳跟,他和京城那對兒女的聯絡就沒斷過。

柱子的信像定期的流水賬,彙報著雨水的學業、家裡的瑣事、他在軋鋼廠的穩紮穩打;

雨水的信則帶著少女的跳躍,字裡行間有對課業的抱怨,也有對哥哥的依賴,偶爾還會小心翼翼地問他一句“爹,你累不累?”。

可今天這封……看這厚度,不太尋常。

何大清的心跳莫名快了幾分,一個念頭瞬間劃過腦海:莫不是……雨水中考有結果了?那丫頭信裡提過,就這幾天出分!

門房老李頭遞過來一個明顯比往常厚實的信封,雨水那工整的字跡躍入眼簾,落款處清晰地印著“北京市第二機械工業學校”。

何大清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手指竟有些發顫地撕開封口。

展開信紙,雨水那帶著急切和巨大喜悅的聲音彷彿穿透紙面:

“爹:我中考考完啦!成績出來了,我考上北京市第二機械工業學校了!學開機床!通知書今天剛拿到,哥說廣播裡都播了,廠里人都知道啦!”

“嗡”的一聲,何大清只覺得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從心窩直衝頭頂,眼前瞬間被一層水汽模糊。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信紙,粗糙的指腹用力摩挲著那行“學開機床”的字跡,彷彿要確認這不是幻覺。

開機床?

他那總是跟在柱子身後,像個小尾巴似的雨水丫頭?

那個曾經連算盤珠子都撥拉不利索的小丫頭片子?

一股混雜著狂喜、難以置信和遲來的、屬於父親的驕傲,狠狠撞擊著他的胸腔,讓他喉頭哽得發緊。

“哥在廠裡也幹得挺好,升了組長,管的事兒更多了。家裡都好,哥把我照顧得很好,吃得飽穿得暖。窗臺上那棵酸棗樹結了好多紅果子,可好看了……”

酸棗樹?何大清眼前立刻浮現出四合院東廂房那扇熟悉的窗欞,現在那裡養了一顆酸棗樹嗎?……柱子這小子,長本事了!這都能養活,還結了紅果?

信裡雨水輕描淡寫的“吃得飽穿得暖”,在如今這四處勒緊褲腰帶的光景下,字字都透著柱子那沉甸甸的本事和擔當。

“爹,你在保定還好嗎?聽說那邊廠子也合營了,活累不累?白寡婦……她對你好嗎?哥說今年到處糧食都緊,讓你自己多注意身體,別太累了。要是……要是有甚麼事,記得給我們寫信。”

最後幾句,筆跡輕了些,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和一絲未消的埋怨。

何大清喉嚨發堵,鼻尖酸澀更甚。

雨水這丫頭,到底是怨他的。

那句“哥說家裡永遠有你的地方”,像根帶著餘溫的針,輕輕紮在他心口最軟的地方,又酸又暖。

“哥說,家裡永遠有你的地方。我也想你了。爹,你保重身體。 雨水 一九五九年六月二十日”

信紙在何大清粗糙的手裡簌簌輕響。

他反覆看著那幾行關鍵的字:“考上中專”、“學開機床”、“廣播裡都播了”。

渾濁的眼底,長久以來被瑣碎算計和生活重壓磨礪出的疲憊麻木,一點點被點亮,燃起一種久違的、灼灼逼人的光彩。

他的閨女!出息了!真真正正地出息了!

比他這個當年拋家舍業、只留個爛攤子的爹,強了不知多少倍!

一股強烈的、幾乎要衝破胸膛的衝動攫住了他。

柱子把雨水拉扯得這麼好,供她考上了這麼好的學校,他這當爹的,絕不能就這麼幹看著!他得做點甚麼!必須做點甚麼!

他猛地轉身,沒回熱氣騰騰的後廚,而是腳步匆匆地拐進了廠區角落那排低矮的紅磚平房。

推開門,一股廉價雪花膏和隔夜飯菜混合的沉悶氣味撲面而來。

白寡婦正歪在炕上嗑瓜子,見他進來,眼皮懶洋洋地掀了一下:“今兒收工這麼早?滷汁吊好了?”

何大清沒理會她話裡的漫不經心,徑直走到炕櫃前,蹲下身,在角落裡一個蒙塵的舊餅乾盒裡摸索。

白寡婦狐疑地坐直身子,瓜子也不嗑了:“你翻騰啥呢?神神叨叨的。”

何大清沒吭聲,手指精準地觸到那捲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鈔票——這是他揹著白寡婦,靠在後廚灶臺上多流幾斤汗、私下接點小席面、省下每一口煙錢,一點一滴攢下的“後路”,是他在這個新家裡給自己留的最後一點念想和底氣。

他飛快地抽出厚厚一卷,看也不看,直接揣進貼身的汗衫口袋裡,又把盒子原樣塞好。

“你拿錢幹啥?拿這麼多!”白寡婦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尖利的警惕和不滿,人也從炕上蹭了下來,“家裡可沒餘糧!棒子麵都快見底了!”

“雨水考上中專了!北京的機械學校!學開機床!”

何大清站起身,聲音因為激動有些發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目光灼灼地盯著白寡婦,“我閨女!出息了!我得給她買點像樣的賀禮!這是正事!”

“中專?一個小丫頭片子……”

白寡婦撇撇嘴,臉上寫滿了不以為然和肉疼,剛想再說甚麼刻薄話,卻被何大清臉上那罕見的、帶著灼熱光亮和不容侵犯的決絕釘在了原地。

那眼神裡有她陌生的東西,是父親的血性。

她悻悻地嚥下後面的話,只剩下不甘心的嘟囔和怨毒的眼神:“……就知道往外扒拉……養不熟的白眼狼……”

何大清充耳不聞那刺耳的嘟囔,揣著那捲帶著他體溫和汗味的錢,大步流星地出了門,直奔郵局。

他要寄錢!給雨水再買塊表!

姑娘家上了中專,學開機床,手上沒塊表看時辰怎麼行?

這是他何大清的女兒,走出去,不能叫人小瞧了!

柱子能把她供出來,他這個當爹的,總得添上這一筆!

四九城的暑氣蒸騰著四合院。

何雨水拿著嶄新的錄取通知書,坐在窗下的小板凳上,手指一遍遍撫過通知書上凸起的鉛字,對著那株紅瑪瑙般的酸棗苗傻笑。

何雨柱推著腳踏車剛進垂花門,就見郵遞員老張正從閻埠貴家出來。

“何組長!巧了!保定的匯款單,剛到!”老張笑著遞過來一張綠色單據。

何雨柱接過來一看,匯款金額:八十元整。

匯款人:何大清。附言欄裡,是幾個歪歪扭扭卻力透紙背、彷彿用盡全身力氣寫下的字:“給雨水買表。爹。”

雨水聞聲跑出來,湊近一看,眼圈瞬間紅了,嘴唇微微顫抖著,說不出話,只是把那匯款單緊緊攥在手裡,指節都泛了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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