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開那本藍色賬本,紙張已經泛黃,但上面的字跡卻工整得如同印刷體,一絲不苟。李懷德一眼掃去:
“1954年3月15日:收後勤科調撥精白麵10斤(蘇專家麵包用),實耗8斤半,餘1斤半入大灶次日早餐饅頭。經手:何雨柱(簽章),趙大姐(核對)。”
“1954年5月20日:收李科長特批五花肉5斤(婁董事家宴用),實耗4斤8兩,邊角肉渣(約2兩)按規帶走。經手:何雨柱(簽章)。”
“1954年9月10日:聚仙居趙金川處購幹蘑菇1斤(市價),收據編號:聚字0947(附收據貼上)。用於蘇專家紅菜湯,實耗12兩。餘4兩入食堂乾貨櫃。經手:何雨柱(簽章),老張(核對)。”
……
一筆筆,一條條,時間、物品、數量、來源、用途、損耗、剩餘去向、經手人簽名,甚至附著的原始票據貼上痕跡,都清晰無比。
賬本後面,還專門釘著一疊疊用線仔細捆紮好的原始票據——糧站開的購糧單,聚仙居的調料收據,後勤科的調撥單,甚至還有幾份外單位請去做宴席時籤的簡單收條(清楚註明勞務費和少量食材折價,金額都很小)。
李懷德越看,眼神越凝重。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流水賬,而是一套嚴謹得近乎苛刻的物資追蹤體系!
每一分錢的來龍去脈,每一兩糧油的消耗去向,都在這一筆一劃中無所遁形!
尤其是那些經手人的簽名和核對痕跡,更是將責任鏈條鎖得死死的。
“那這個呢?”李懷德指著那本嶄新的食堂工作日誌。
“這是廠裡統一發的日誌,記錄每日大灶工作安排、人員調配、衛生檢查等常規事項。”
何雨柱平靜地解釋,“小灶物資敏感,涉及廠領導和外賓,為防混淆和遺失,也為了分清責任,我個人一直單獨記錄這本小灶物資賬。所有資料,與大灶總賬和後勤科備案的月度報表,都能對上。李科長您隨時可以派人核查後勤科留存的報表底單。”
李懷德沒說話,拿起桌上內線電話:“小劉,去檔案室,把去年第四季度和今年第一季度食堂報上來的物資月報表底單,還有後勤科給食堂的物資調撥單存根,都給我拿過來!立刻!”
等待的間隙,辦公室裡的空氣只剩下翻動賬頁的沙沙聲。
李懷德仔細比對了幾筆關鍵賬目,尤其是舉報信中提到的“虛報損耗”部分。
何雨柱賬本上記錄的損耗率,不僅遠低於當時大鍋菜的平均水平,而且每一次損耗都有具體原因記錄(如運輸顛簸導致的雞蛋破損、儲存不當導致少量蔬菜蔫萎等),並有相關責任人(通常是採購員或庫管)的確認簽名。
與糧站王廣福、聚仙居趙金川的交易記錄更是清清楚楚,市價購買,票據齊全,毫無“勾結”痕跡。
很快,小劉抱著一摞厚厚的單據存根進來。
李懷德親自抽了幾份關鍵時間點的報表底單和調撥單存根,與何雨柱賬本上的記錄一一核對。
時間,吻合。
物品,吻合。
數量,毫厘不差。
簽名筆跡,完全一致。
李懷德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看向何雨柱的眼神徹底變了。
那份銳利的審視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掩飾的激賞和一絲複雜。
“何雨柱同志,”李懷德的聲音恢復了溫度,甚至帶著點感慨,“你這本賬……堪稱典範!滴水不漏!鐵板一塊!”
他拿起桌角那份匿名舉報信,在何雨柱面前晃了晃,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這上面寫的,簡直是胡說八道!狗屁不通!看看你這賬本,看看這些票據,蒼蠅都叮不進去!”
何雨柱的表情依舊平靜,只是微微欠身:“身正不怕影子斜。食堂的活計,尤其是小灶,油星子多,口水也多。記清楚點,對自己負責,對廠裡負責,也能省掉很多麻煩。”
“好!好一個‘身正不怕影子斜’!好一個‘省掉麻煩’!”
李懷德拍案讚道,隨即臉色一沉,語氣轉厲,“不過,這種惡意中傷、無端誣告的行為,絕不能姑息!這不僅是對你何雨柱同志個人的汙衊,更是對我們後勤工作,尤其是對保障蘇聯專家等重要任務的嚴重干擾!破壞團結,其心可誅!”
他拿起電話,直接撥通了廠保衛科:“喂?老孫嗎?我,李懷德!你馬上帶兩個可靠的人,到我辦公室來一趟!有重要情況!”
放下電話,李懷德對何雨柱說:“何班長,你的賬本和這些票據,暫時要作為證據留在科裡。你放心,組織上一定會還你一個徹底的清白!對這種躲在陰溝裡放冷箭、破壞生產秩序的行為,必須揪出來,嚴肅處理!”
何雨柱點點頭:“我相信組織。賬本和票據請李科長保管。”
他頓了一下,補充道,“另外,關於信中提到的我個人生活問題。我父親何大清,自1951年底去保定後,每月都會寄錢回來,匯款單我都留著,貼在家裡的賬本上,主要用作雨水的生活費和學費。我個人的工資收入,廠裡工資條都有記錄。添置的腳踏車,用的是歷年積蓄,購買票據也在家裡賬本上。如果組織需要核實,我隨時可以取來。”
“不必了!”
李懷德大手一揮,語氣斬釘截鐵,“你的為人,你的工作,組織上都看在眼裡!這本小灶賬,就是最硬的證明!至於你家裡的花銷,那是你的合法收入,合理支配!誰要是眼紅這個,那就是思想有問題!”
他已經完全站在了何雨柱這邊。
何雨柱的嚴謹、務實和關鍵時刻拿得出硬貨的能力,再一次證明了他巨大的價值。
這樣的人,必須保,而且要保得漂亮!
保衛科孫科長帶著兩個幹事很快趕到。
李懷德將情況簡要說明,重點展示了何雨柱那本藍色賬本和匿名舉報信,語氣嚴厲:“……證據確鑿,純屬誣告!性質極其惡劣!孫科長,這個案子,你們保衛科必須當成重點來辦!第一,查這封信的來源!重點排查昨天傍晚到今天早上,有誰靠近過廠門口的群眾意見箱!第二,仔細核對這封信的筆跡!發動群眾力量,一定要把這個居心叵測、破壞團結的害群之馬給我揪出來!”
孫科長看著那本堪稱“鐵證”的賬本和那封充滿惡毒揣測的舉報信,神情也嚴肅起來:“李科長放心!我們一定全力以赴,儘快查出結果!這種歪風邪氣,必須剎住!”
他小心地將舉報信和何雨柱的賬本(李懷德留下了票據存根)裝入檔案袋,帶著人匆匆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