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何雨柱家的小屋裡卻瀰漫著截然不同的氣息。
爐火封著，只留一絲暖意。一盞十五瓦的白熾燈泡懸在屋樑下，散發著昏黃卻安穩的光。八仙桌上攤著雨水的課本和作業本。
何雨水正埋頭演算一道代數題，鉛筆尖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小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
白日裡哥哥那番斬釘截鐵的話語，如同定海神針，驅散了她心頭的陰霾和負罪感。
她寫一會兒，會抬頭看看坐在對面看書的哥哥，心裡便覺得無比踏實。
何雨柱手裡拿著的是一本《機械基礎原理》，書頁已經有些卷邊。
這是他從廠裡技術科一個相熟的張技術員那裡借來的。
雨水將來要考技術學校，他覺得自己也得懂點，才能更好地引導她。
橘黃的燈光勾勒著他沉靜的側臉，眼神專注。
牆角加固的木箱鎖得好好的，裡面靜靜躺著那本深藍色的糧本、賬本、以及何大清寄錢來的憑證。
窗臺上破瓦罐裡的酸棗苗，青澀的小果在燈光下泛著微光。
一切都井然有序，根基穩固。
“哥，”雨水終於解開了那道題，放下筆，臉上露出輕鬆的笑意，“這道題我做出來啦！用了兩種方法呢！”
何雨柱從書本上抬起頭，眼中帶著溫和的讚許：“嗯，不錯。思路開啟了就好。”
他放下書，拿起爐鉤子，輕輕撥弄了一下封著的爐門，幾點火星迸濺出來，旋即熄滅。
屋外的夜風似乎緊了點，吹得糊窗紙微微作響。
何雨柱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窗外沉沉的夜色。
易中海那怨毒的眼神、聾老太那陰沉的臉色，白日裡的一幕幕在腦中閃過。
他太瞭解這些“禽獸”的秉性了。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全院大會的慘敗，聾老太的當眾受辱，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
平靜之下，暗流湧動。那槐樹巨大的陰影裡，似乎蟄伏著擇人而噬的毒蛇。
何雨柱的眼神銳利了一瞬，隨即又恢復沉靜。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只要行得正，坐得直，他何雨柱何懼那些魑魅魍魎的伎倆？
他唯一要守護的，就是這陋室裡一方安穩的燈火，和燈光下妹妹安心求學的身影。
“早點睡吧，明天還上學。”
何雨柱的聲音打破了屋內的寧靜，也驅散了那一絲無形的寒意。
“嗯！”雨水清脆地應著，開始收拾書本。
燈光下，兄妹倆的身影被拉長，投在斑駁的牆壁上，堅實而溫暖，無聲地對抗著窗外無邊無際的沉沉黑夜。
軋鋼廠後勤科那間略顯陳舊的辦公室裡，空氣凝滯得如同鉛塊。
李懷德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指節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他面前攤著那份匿名舉報信，藍黑墨水的字跡扭曲而用力，字裡行間充斥著刻毒的臆測和上綱上線的指控——“貪汙”、“剋扣”、“侵吞小灶食材”、“勾結供應商”、“生活腐化”、“思想反動”……每一個詞都像淬了毒的釘子。
信是今早從“群眾意見箱”裡取出來的，信封上沒有任何署名。
李懷德的目光掃過“為軋鋼廠清除蛀蟲，還廣大工人一個公道！此人不除，食堂不寧，廠風不正！”
那幾行充滿煽動性的結束語，嘴角扯出一個冷峭的弧度。
這調子起得夠高，帽子扣得夠大，幾乎是照著當下最敏感的“反貪汙浪費”運動標準模版來的。
他拿起搪瓷缸子，呷了一口濃茶，苦澀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何雨柱？食堂的定盤星，蘇聯專傢伙食的保障者，幾次關鍵接待餐的救火隊員，更是他李懷德在後勤系統站穩腳跟的重要助力。
舉報信裡列舉的“罪狀”，指向性太強，尤其是“生活腐化”和“思想反動”這種誅心之論，一旦被有心人利用，不僅何雨柱要完蛋，連帶著他這個主管後勤的科長也要吃掛落。
“科長，人來了。”辦事員小劉在門口低聲通報。
“請他進來。”李懷德將舉報信推放到桌角一份攤開的《工人日報》下面，只露出一個角，臉上的神情恢復了慣常的看不出深淺。
何雨柱穿著洗得發白的深藍工裝，步履沉穩地走了進來，臉上看不出絲毫被傳喚的慌亂，眼神平靜地看向李懷德：“李科長，您找我？”
“嗯，何班長，坐。”
李懷德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語氣平淡，開門見山，“廠裡收到一份群眾反映，涉及到食堂，尤其是小灶採購、損耗和物資管理方面的一些情況。你是食堂班長，又是小灶的主要負責人，組織上需要找你瞭解一下具體情況。”
他刻意用了“組織上”和“瞭解情況”這樣中性但足夠分量的詞，目光銳利地觀察著何雨柱的反應。
何雨柱在椅子上坐定，腰背挺直，沒有絲毫瑟縮。
他迎上李懷德審視的目光，聲音清晰而穩定：“李科長，食堂所有工作，尤其是小灶物資的採購、使用和損耗，都有據可查，有賬可依。您想了解哪方面，我全力配合組織調查。”
李懷德心中微動。
何雨柱這份鎮定，要麼是問心無愧，要麼就是心思深沉到了極點。
他手指點了點桌面：“反映中提到，你在為蘇聯專家、廠領導及外部關係烹飪小灶時，存在私自截留高階食材的問題。比如肉類、油脂、細糧、稀缺調味品等。還有，在食堂日常採購中，與糧站王廣福、聚仙居趙金川等供應商勾結，虛報損耗，套取差價。這些情況，你怎麼解釋？”
何雨柱的眼神沒有絲毫閃躲，反而帶上了一絲瞭然。
他沉默了幾秒，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緩緩開口：“李科長，空口無憑。解釋，不如看事實。”
說著，他解開工裝上衣靠近心口位置的一個暗釦，從內袋裡掏出一個用厚牛皮紙仔細包裹、邊緣已經磨得發亮的扁平方形物體。
李懷德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
何雨柱一層層開啟牛皮紙，露出裡面兩本裝訂得整整齊齊的冊子。
一本是深藍色硬殼封面，邊角磨損嚴重，顯然有些年頭了；另一本則是嶄新的軋鋼廠統一印製的食堂工作日誌。
“這是我個人保管的食堂小灶物資流水賬，”何雨柱將藍色硬殼本推到李懷德面前，“從我接手小灶開始，每一筆物資進出，大到整扇豬肉、整桶豆油，小到一包鹽、一包味精，都有記錄。來源、用途、經手人、剩餘去向（如招待餐後按廠規允許帶走的少量邊角料或湯底），包括時間、地點、參與人員，都記得清清楚楚。”